“料子三块二一米，一件用一米二，三块八毛四。扣子两块。工钱四块。加起来九块八毛四。加上水电机器，十块两毛。”
“卖多少。”
“十二块二。”
“赚两块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件赚两块，五百件赚一千。”
“对。”
耀祖把手放在布上摸了一遍，又摸了一遍，摸第二遍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，整只手贴在布面上。
“一千块，要重新打版，要加钱，要练工人，还要贝壳扣。值。”
光宗把总账本合上，手按在封面上，蓝布，边角磨白，手不动，按了一会儿。
“值。”
“为么事？”
“代工别人能做，批发别人也能做，精品线别人做不了。”
耀祖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又动了一下，这次比上次大了一点。她拿起划粉在布上又画了一道，斜的，领口的形状。画完了把划粉放回耳朵上。
“贝壳扣白的还是黄的。”
“白的。”
“白的容易脏。”
“脏了看得见，才换。”
耀祖转身往车间走，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，门框上掉了一块漆，她大拇指正好按在那块掉漆的地方，指甲盖陷进去。
“你跟妈说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先跟妈说。加料子加扣子，要她签字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耀祖走了。车间里机器响了一声，又响了，有人在试机器。
光宗坐在仓库里翻开总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的。她从抽屉里拿笔，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。她拔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：2007年3月14日，精品线。料三块二一米。扣贝壳两块。定价十二块二。利两块一件。首批五百件。
写完了看了一遍，把“首批”划掉改成“先做”，又看了一遍没再改。她把笔放下，手指按在“精品线”三个字上，墨没干，指肚上沾了一个“精”字的反印。她抬起来看了看，然后合上账本，站起来往车间走。
走到门口她没进去，站在门外面从门缝里看。耀祖坐在缝纫机前，布裁了一块巴掌大，她在钉扣子，旧塑料扣，样品。钉完了翻过来看看了一会儿，拿剪刀把扣子拆了，线头剪断，扣子掉台面上滚了两圈，耀祖没管，拿起另一颗又钉。
光宗站了一会儿没进去，转身回仓库，翻开总账本在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：耀祖拆了一颗扣子，重钉。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，手按封面按了很久。
外面老陈的摊子收了，油锅火灭了，有人从楼上泼了一盆水，水落在青石板上哗的一声，然后静了。
光宗把账本抱在怀里往车间走，推开门，耀祖抬头，手上攥着一颗扣子。
“白的。”光宗说。
“晓得。”耀祖说。
光宗把账本放裁剪台上翻开，指着那行字。耀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，低下头继续钉扣子，钉完了翻过来看，这次没拆。她把扣子举起来对着灯，塑料扣，透明的，里面有气泡。
“这个是废的。”她说，扔进废料筐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，里面是贝壳扣，白的，一盒，还没用过。她拿了一颗放掌心，贝壳扣很小，比指甲盖大一点，白的，有光泽，像一颗米。她攥了一会儿，手指合上又张开。
“就用这个。”
光宗把账本转过来，拿笔在“先做”后面写了三个字：已定版。
耀祖看了一眼没说话，把贝壳扣放在布上。扣子旁边是刚裁好的领片，蓝白格子，白的扣，很配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拿起划粉在布上画了一道线，扣眼的位置。画完了把划粉放下，手指在扣子上蹭了蹭，蹭了几下。
“你跟妈说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先跟妈说。”
“知道。，今天回去就说。”
耀祖拿起布去锁边机那边，走了几步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五百件做完了，我站柜台。”
光宗看着她没说话，把总账本翻开又合上，然后拿起一颗贝壳扣放掌心。扣子很小，很轻，攥在手里能感觉到，是实的。她攥了一会儿，把扣子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。
车间里机器响，嗡嗡的，像远处有雷。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老陈的油锅又热了，明天早上还要炸面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