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晚点两个钟头,光宗就在站台上站了两个钟头。月台上那条长椅被人占着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哭,女人哄,哄不好,急得满头是汗。
光宗站到柱子旁边,手里攥着提货单,纸边攥毛了,汗把纸洇软了。她隔一会儿看一眼表。表是耀祖给她买的,上海牌,表带是钢的,冬天戴着手腕凉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过一会儿又伸出来看一眼。
布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灯管亮了一下,闪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才稳住。光宗拿剪刀剪蛇皮袋,剪刀钝,她使了两下劲才剪开。蓝白格子露出来,一股酸味冲上来,是染料的味道,没散透。她偏了偏头,拿手扇了一下,没用。
耀祖进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。她手上还攥着半截划粉,刚在裁床上画完一个领样,手指缝里一道白。她没说话,走到布跟前低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伸手,手指从布卷侧面往下滑,很慢,像摸一条鱼的背。滑到底,收回来,又摸另一匹。摸到第三匹的时候,她把整个手掌贴在布面上停住了,手指微微张开,像按一个手印。
“经纬不匀。”她说。
光宗也摸了一下,摸不出来,但她知道耀祖摸得出来。
“这边紧,这边松。”耀祖用指头点了两下,点的位置相距不到一寸。“做衬衫可以,做外套穿三个月,这边走形那边不走,领子歪。”
光宗把手收回来,翻开总账本。蓝布封面,边角磨白,那道折痕还在。她没去蹭,手指直接翻到上个月那页,停,看了一会儿,又翻,翻到前年那页,又停。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,点的位置是一行代工利润。
“代工一件,料子加人工七块,出厂价八块八,赚一块八。”她又翻了一页。“批发一件,料子加人工九块,批出去十三块,赚四块。”
“这布多少钱一米?”
“三块二。”
“隔壁老周拿的两块八。”
耀祖把手收回来,拿起划粉在布卷上画了一道,很轻,算是标记。
“两块八的布掺了涤纶,你摸,滑的。这个是棉的,涩的。棉多就挺,棉多穿三年不走形。”
光宗也摸了一下。她摸不出滑和涩的区别,但她信耀祖。耀祖的手比她的准,从小到大都准。
“不能只做代工和批发了。”光宗说。
耀祖看着她。
“做精品线。”
耀祖的眼睛动了一下,嘴角也动了一下,很轻。她把手放回布面上按了一会儿,按完了收回来。
“用这个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贵,客户不认。”
“认不认,看你怎么做。”
耀祖没说话,把布卷从架子上拿下来抱在怀里,往车间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扣子用什么?”
“贝壳扣。”
耀祖转过身,布没松手,看着光宗看了一会儿。
“贝壳扣比塑料扣贵三毛,一件五颗,贵一块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赚么事?”
光宗翻开总账本,拿算盘,左手拨珠子,拨上去拨下来,拨上去拨下来,声音脆,在仓库里弹到墙上又弹回来。
“塑料扣五毛用三个月,掉了,换,再掉,再换,衣服还在,扣子没了。贝壳扣两块,用三年,不掉,不换,衣服在,扣子在。”
耀祖把布放在裁剪台上,手掌按了一下,布面陷下去又弹回来,弹回来的时候有股味,棉花的,干的,像晒过太阳的被子。
“你算过了。”
“算过了。”
“一件多卖两块,有人买。”
“穿三年的人买。”
耀祖拿起划粉在布上画了一道线,很直。画完了把划粉放桌上,划粉滚了两下滚到桌边停了,她没去扶。她拿起尺子量了量,又画了一道,和第一道平行。两道线中间是一条袖子的形状。
“那要重新打版,老孙那边要加钱。”
“加。”
“工人要练。贝壳扣不好钉,钉歪了整件废。”
“练。”
“做多少。”
“先做五百件。”
耀祖把尺子放下看着光宗。
“五百件,料子钱,工钱,扣子钱,加起来多少。”
光宗拨算盘,珠子响,停,又拨,又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