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,夏。
厂里新厂房在装修。
老厂房用了七年。墙皮掉了,屋顶漏雨,电线老化。光宗年初就定了,把隔壁那栋空楼租下来,打通,做新车间。装修队是耀祖找的。姓赵,四十来岁,带了一帮人。光宗每周去工地看进度。
那天下午,她刚到工地,就听见一声响。脚手架倒了。一个工人从上面摔下来,腿先着地。人躺在地上,没动。旁边的工人围过去,喊他的名字。光宗跑过去。工人姓刘,二十多岁,去年刚进厂。他的腿歪着,骨头断了。人醒着,满头是汗,没叫。
旁边的工人慌了。有人喊“快打电话”。
有人蹲下来看他。光宗说“别围。散开。叫车。”
旁边的人去打电话。光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叠了叠,垫在他腿下面。她没说话。工人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
赵师傅跑过来。脸都白了。“许老板,是我没管好。脚手架没绑牢。”
光宗说“先救人。”
赵师傅跟着去了医院。在手术室外面,他蹲在地上,手抱着头。
光宗站在他旁边。低头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赵师傅蹲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光宗还是站着。赵师傅站起来,手术室的灯还亮着。
手术做完了。工人躺在病床上。光宗坐在旁边。赵师傅走过来。“许老板。医药费我出。”
光宗说“厂里出。”
赵师傅说“是我的人。”
光宗说“你的人也是给我干活。”
赵师傅没再说话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。
工人的家属来了。是他媳妇,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小,一两岁。在走廊里哭。媳妇一边哄孩子一边哭。
光宗站起来。跟她说了情况。媳妇哭得说不出话。光宗站在旁边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“你先照顾他。工资照发。”媳妇说了好几声谢谢。光宗没说话,她转身走了。
她先去交了手术费。三千。收费窗口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头也不抬。
光宗把单子递进去。钱递进去。找零递出来。她把收据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椅子是铁的,凉的。她坐了一会儿。从口袋里摸出钢笔,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2006年夏。工人摔伤。垫付医药费三千。”
写完,她把收据放进口袋里,钢笔收好。
走到医院楼下。她站了一会儿。这个医院她来过。三楼。爷爷住在三楼。她上了三楼。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。护士站的灯亮着。她走到病房门口。推开门。许保国睡着了。王翠花坐在旁边。她看见光宗,站起来。
“光宗。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
“厂里不忙?”
“忙,刚处理完一件事。”
王翠花看着她。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光宗没说话,她走到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