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，春末。
周砚深打电话约光宗见面，说“有东西给你看”。
光宗问“什么东西”，周砚深说“你来了就知道”。光宗说“我周末要回厂”，周砚深说“那就周日”。光宗说“周日对账”，周砚深说“对完账来”。光宗没说话。周砚深说“江边。老码头。下午三点。”挂了电话。
周日下午，光宗对完账。她合上总账本，把算盘推到桌角。跟耀祖说“我出去一趟”。耀祖问“去哪”，光宗说“江边”。耀祖问“见谁”，光宗说“周砚深”。耀祖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光宗拿了外套走了。
老码头在汉正街下游，以前是货运码头，现在废弃了。石阶还在，水泥裂了缝，缝里长着草，绿莹莹的，从石头缝里挤出来。江风很大，吹得人衣角翻起来。
光宗走到石阶顶上，往下看。周砚深坐在最下面一级，背对着江，面前放着一个速写本。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头，站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光宗走下去，在石阶上坐下来。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石阶被太阳晒得有点温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周砚深把速写本递给她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看。”
光宗接过来。封面是硬纸板的，边角磨了，上面没有字。她翻开。
第一页。她在办公室打算盘。左手拨珠子，右手搁在桌上。桌上摊着总账本。画得很细。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画出来了，珠子的孔也画了。她的手指按在珠子上，指节微微弯着。袖口卷起来，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浅印，是手表带的痕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翻页。
第二页。她在轮渡上站着。靠边的位置，手扶着栏杆，看着江面。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头发画得乱，但轮廓是她的。甲板上还有别的人，画得很淡，只有轮廓。只有她画得实。
第三页。她在江边看水。一个人站在码头的棚子下面。背影。肩膀缩着。棚子顶是铁皮的，画出了波浪的形状。
第四页。她站在厂门口。招牌上的红字没画出来，但门框的形状是对的。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，画出来了。她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侧着身子，靠边站的。
第五页。她在裁床前面。弯腰对着版图，手里捏着划粉。这是耀祖的动作。周砚深把她和耀祖画混了。她看了一会儿。没翻过去。又看了一会儿。
第六页。她在樱花树下。伸手接花瓣。手指画得细，花瓣也细。
第七页。她在办公室窗前站着。窗外是汉正街的屋顶。
她翻一页，停一下。翻一页，停一下。每一页都是她。她不知道周砚深什么时候画的。这些地方她都去过。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值得被画下来。
最后一页。一栋楼。三层，临街。灰砖墙，木窗框。窗户画成四格，门是拱形的。光宗看了很久。
“这栋楼我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你的事，我都知道。”
光宗把速写本合上。还给他。周砚深没接。
“这本送你。”
光宗没接。“你画你的，我算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