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,秋。
那天晚上,厂里人都走了。周桂香和杨来弟下了班,李秀兰对完账也回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光宗一个人。
灯管嗡嗡响着,光白惨惨的,照在桌上的总账本上。光宗在算这个月的成本。料子、工钱、水电、房租,一笔一笔算过去。算盘珠子拨得很快,手指头几乎不看。
耀祖推门进来。手里拿着一件样衣。
样衣是纯棉的,白底,领子手工锁边,扣子用的是贝壳扣,不是塑料的。耀祖把样衣放在桌上,摊平。她没说话,等着光宗抬头。
光宗抬头看了一眼。“新做的?”
“嗯。我打了两版,这是第二版。”
“料子不错。”
“纯棉的。领子是手工锁的。贝壳扣,汉正街没人用贝壳扣。”
光宗伸手摸了一下料子。手感细,不扎手。她又看了一眼手工锁边的领口,针脚密,线走得匀。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成本多少?”
“一件比普通款多三块二。料子贵一块五,手工锁边多八毛,贝壳扣多九毛。”
光宗在心里算了一下。“一年做五千件,多一万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耀祖坐下来。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围裙的边。围裙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上沾着线头。
“姐。我想在商场设专柜。”
光宗放下笔。“哪个商场?”
“江汉路。我打听过了,有个位置。在二楼,扶梯口。一个月五千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从抽屉里拿出算盘,拨了几下。珠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她拨完一遍,又拨了一遍。
“进场费呢?”
“一次性两万。”
“装修呢?”
“简装。一万。”
“人工?”
“请一个人,一个月八百。”
光宗把算盘珠子拨过去。“首年投入:进场费两万,装修一万,月租五千乘十二,六万。人工八百乘十二,九千六。总共九万九千六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我们现在月赚两万。一年二十四万。拿十万做专柜,剩十四万。加上厂里日常开支,周转刚好够。一分钱不能出事。”
耀祖说“但专柜能让人记住牌子。汉正街的衣服,人家穿完就忘了。”
“记住牌子有什么用?能多卖几件?”
“能。人家记住牌子,下次还来买。”
“下次是多久?一个月?半年?一年?账上等不起。”
耀祖把样衣拿起来。“姐,你看这件。料子是纯棉的,领子是手工锁边。汉正街的衣服,没有人手工锁边。我们的衣服比别人的好。但人家不知道。因为我们在汉正街。”
光宗看了一眼样衣。“料子是好,但好料子成本高。一件衣服多花三块二,一年做五千件,就是一万六。这一万六,是我算出来的。你摸料子摸不出来。”
“手上要摸得到料子,才知道好不好。”
“手上要摸得到账,才知道亏不亏。”
两个人沉默。耀祖把样衣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光宗把算盘放回桌上。灯管嗡嗡响。窗外汉正街的灯亮着,有人在巷子里骑自行车,铃铛响了一声。
耀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光宗一眼。
“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