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，秋，武昌积玉桥。
光宗穿了那件白衬衫。
衬衫是去年买的，在汉正街的铺子里。料子是一般的棉布，洗了几次，领口有点软。她早上从学校出来，在宿舍楼下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下。方琳还在睡。她没照镜子，只是看了一眼袖口，扣子扣好了。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，出了校门。
坐轮渡过了江。到积玉桥的时候，太阳刚升起来，江面上还有一层薄雾。码头上的风带着水汽，吹在脸上有点凉。她沿着江边走，脚步不快。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，摊主在炸面窝，油锅滋滋响，香味飘过来。她没停。她记得周砚深说的地址，积玉桥往东，第二条巷子。
画廊在一条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白墙，木门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画展的名字和日期。牌子是手写的，字很细，笔画匀称。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她把衬衫袖口又整了一下，推门进去。
周砚深站在里面，正跟一个人说话。他看见光宗，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，跟那人点了点头，走过来。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外套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洗过没吹干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去吧！”
画廊不大。白墙，木地板，踩上去吱呀响。墙上挂了十几幅画。有的是水彩，有的是速写，还有几幅油画。灯光从顶上打下来，照在画上，不刺眼。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木桌，桌上摆着一本留言簿和一支笔。
光宗一幅一幅看过去。走得很慢。她不说话。周砚深跟在旁边，也不说话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第一幅画的是江边。轮渡，码头，江水。灰蓝色的调子，船拖着一道水痕。光宗看了一会儿。
她每周都坐轮渡。但她从来没觉得轮渡好看。周砚深画出来，她才发现，码头的棚子顶是弯的，栏杆是锈的，船过去之后水痕要很久才散。
第二幅画的是巷子。汉正街的巷子。青石板，灰砖墙，晾衣绳。墙上还有一截粉笔画的跳房子，格子模糊了。光宗站了一下。她想起小时候跟耀祖在巷子里跳房子。耀祖跳得比她远。她总是踩线。
第三幅画的是早市。卖面的摊子，热气腾腾。有人坐着吃面，有人站着等。摊主弯着腰，手里抓一把面往锅里丢。光宗想起汉正街的早市。天不亮就开，芝麻酱的香味飘满整条巷子。她每天从学校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早市吃一碗热干面。她没告诉过周砚深。
第四幅画的是江汉关。钟楼，石墙，门口的石狮子。光宗看过这栋楼，但从没停下来看过。周砚深画出来，她才发现钟楼的窗户是拱形的。
第五幅画的是轮渡的甲板。栏杆，救生圈，一个人的背影。看不清是谁，但站姿是侧着身子，靠边站的。光宗看着那个背影。她想起自己每次站在甲板上，确实是靠边的。她没说话。
第六幅画的是巷子口的老槐树。树干很粗，树皮裂了。树下有一张竹床，竹床上坐着一个人。光宗认出来了。那是奶奶家巷子口的那棵树。她没提过那棵树。
她继续走。第七幅，第八幅，第九幅。她一幅一幅看过去。有的她认得，有的她不认得。但她都看得很慢。周砚深跟在旁边，偶尔看她一眼，不说话。
走到最后一幅。她停住了。
画的是筒子楼。
走廊很长，一头亮，一头暗。栏杆是一根一根的铁条，锈了，漆皮翘起来。晾衣绳横在走廊上，挂着一件衣服。看不清颜色，但形状是一件裙子。煤炉搁在走廊拐角，炉子上坐着一只水壶，壶嘴冒着白气。竹床靠在墙边，上面搭着一条毛巾。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，裂了缝，缝里长着一棵草。
光宗看了很久。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弯着。她没有伸手去摸画，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住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走路的样子，住过筒子楼的人，走路靠边走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站在画前面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用铅笔写的：“筒子楼，2003年春。”
“我画这幅画的时候，不知道你住过。”周砚深说，“画完了，你来了。我就知道，画对了。”
“你画我干什么？”
“不是画你。是画你住过的地方。你住过的地方，就是你的样子。”
光宗看着画。筒子楼的走廊上，那件裙子。她想起耀祖的毕业设计。红裙子。答辩那天，耀祖站在讲台上，手在抖，但声音没抖。她说“这件裙子，是给我姐做的。”
“那件裙子……”光宗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画。走廊上那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。她记得那棵草。她每天经过它。她从亮的那头走到暗的那头，经过那棵草，走到楼梯口，下楼。她从没停下来看过它，但它一直在。今天在这幅画里看到了。
周砚深站在她旁边。没有催她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后她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