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1月,江城的天冷得晚。
光宗坐在阶梯教室里,听国际贸易课。这是大二下学期的选修课,她特意选的。老师姓周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讲课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,手里攥着一根粉笔,走到哪儿敲到哪儿。
“同学们,今天讲一个大事。”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母,“WTO,世界贸易组织。”
他在字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中国入世谈判,谈了十几年。今年,快了。外经贸部那边说,最迟年底。入世之后,关税降下来,配额取消掉,中国的纺织品可以卖到全世界。美国、欧洲、日本,到处都是中国制造。”
光宗坐直了。她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行写了“WTO”三个字。
周老师接着说:“以前我们出口,要经过外贸公司,要配额,要许可证。入世之后,这些东西慢慢都会取消。工厂可以直接做外贸,可以直接接国外的单子。”
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,从“工厂”指向“世界”。“懂了吗?”
教室里没几个人在听。后排有人在看小说,有人在打瞌睡。光宗旁边坐的方琳在抄笔记,抄了一半,小声嘀咕:“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我们又不去外贸公司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外贸单子要来了。”
下课的时候,光宗走到讲台前面。
“周老师。”
周老师抬起头。“你是?”
“会计系的,许光宗。”
“哦。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一下,入世之后,服装厂做外贸,难不难?”
周老师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家开服装厂?”
“嗯。”
周老师想了想。“说难也难,说不难也不难。难的是语言、结算、船期、汇率。不难的是,只要你的货好,价格有竞争力,单子自然来。入世之后,外国的采购商会直接到中国来找厂。你只要有厂,有货,就能接单。”
光宗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周老师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周老师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你家里要是有厂,早点做准备。入世之后,第一批接单的厂,能吃到肉。后面的,只能喝汤。”
光宗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没说话,但这句话她记住了。
买房的事,许建国去看了两处。一处太贵,一处太偏。他说“再等等”。光宗没催。她回学校上课。
周末,光宗回厂里。
她走进车间的时候,耀祖正蹲在裁床前面。裁床上摊着一匹白底暗条纹的料子,旁边铺着一张版图。耀祖手里拿着一根划粉,沿着版图的边线在布上画。她画得很慢,每一道线都笔直。画完了,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看了一眼裁床上的版图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这个版。外贸单子用的。我改了三遍。”
光宗走过去。版图是男式衬衫,标准码,领口比内销的窄半寸,袖长比内销的长半寸。周桂香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电剪刀,等耀祖发话。
“跟内销的不一样?”光宗问。
“外国的码比我们大。身高、肩宽、袖长,都要改。”耀祖说,“我试了三次,这个版最合适。你摸摸。”
光宗伸手摸了一下料子。白底暗条纹,手感扎实。
“外贸单子要来了。”光宗说。
耀祖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学校老师说的。入世之后,外国采购商会直接到汉正街来找厂。”光宗说,“我们提前准备。”
耀祖把划粉放回盒子里。“那就准备。我跟周桂香说,车间先裁一批外贸版的样衣。做出来给你看。”
光宗说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耀祖把周桂香和杨来弟叫到办公室。
“从下周开始,我们做一批外贸版的样衣。三百件。版型我已经改好了。裁的时候按新版的裁。做完之后,挂到门市部去。”
周桂香问“外贸版跟内销版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外国人的码大。领口窄,袖子长。”耀祖说,“你做的时候注意,肩线要直,不能歪。外国的采购商看货,先看肩线。肩线歪了,货就不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