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冬天,江城的太阳还是暖烘烘的,照在人身上,像春天提前来了。
区政府的人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来的。小车停在巷口,下来两个干部,一个夹着公文包,一个手里捧着面卷着的锦旗。
巷子里的人先看见了,一路小跑着来报信:“许师傅!区里来人了!给你们家送锦旗来了!”
许保国正在屋里擦他的搪瓷缸。他放下缸子,走到院子里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然后他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,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领口整整齐齐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王翠花从厨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站在许保国旁边,把衣角扯了又扯。
“你扯么斯?”许保国说。
“我看我这衣裳皱不皱。”王翠花说。
两个干部走进巷子,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。许建国从店里赶回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他一边走一边把衣服下摆往裤腰里塞。
光宗和耀祖正好中午放学回来,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,都站住了。
陈桂英也在。她本来在院子里晾衣服,竹竿横在头顶,上面搭着几条洗好的裤子。听到动静,她的手慢了下来,眼睛朝许建国家的方向瞟。
旁边陈嫂端着饭碗凑过来,用胳膊肘碰了碰她:“你们家许师傅这回可长脸了。区里都来人,比厂里发奖状还神气。”
陈桂英把一条裤子抖开,搭在竹竿上,说:“神气是他的,又不是我的。”
陈嫂嘴一撇:“你这话说的,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他的?”
陈桂英没再说话。她低头把最后一条裤子晾上去,拍了拍手上的水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把竹竿上的衣服吹得乱摆。她站在那儿,像在听什么,又像只在看衣服。
干部说了一通气话:“洪水无情人有情”“许家义举”“代表受灾群众感谢”。
许保国听完了,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。干部把锦旗展开,递到他手里。锦旗是红底黄字,写着“洪水无情,人间有爱”八个字。许保国接过来,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王翠花站在他旁边,眼睛盯着那面锦旗,嘴抿得紧紧的。等干部走了,她才小声说:“这旗子颜色蛮正。”
许保国把锦旗拿进堂屋。他找了根竹竿,把锦旗穿起来,挂在堂屋正中间。旁边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锦旗红艳艳的,旧军装灰扑扑的,并排挂在墙上,像两个不同年代的人,站在一起。
许建国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旗子,比我们的招牌还值钱。”
光宗说:“钱买不来。”
许保国没说话。他坐在堂屋里,端着搪瓷缸,慢慢喝了一口凉茶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像那面锦旗把他的腰又撑起来一截。
王翠花去厨房热饭。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下,她忽然说:“要是你哥还在,看见这个,不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。”
许保国说:“他在,他一直在。”
王翠花没回头,只是把锅铲停了一下。过了几秒,锅里的菜“滋”地响起来。她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筷子摆了三副。许建民今天上早班,中午不回来吃。但王翠花还是摆了三副。
那天晚上,光宗在堂屋里帮李秀兰对账。账本已经用掉大半,纸张发黄,边角也卷了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某一年春天的时候,看见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“龙飞,欠家里一千二百块,未还。”
光宗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一页上,“龙飞”两个字写得特别大,像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下面那行数字,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