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冬天,江城的太阳天天挂在天上,暖得不像话。
光宗想,洪水过后,生意一直没缓过来。店里的流水比去年同期少了一半。她心里急,面上不显。许建国整天蹲在门口抽烟,也不说话。父女俩都知道,这家店再不想办法,光宗明年上大学交学费都吃力。
所以光宗下了狠心,要进一批厚呢子外套。广州档口老板在电话里拍胸脯,说今年冬天冷,呢子一定好卖。别的摊子都在抢着进,再不下手就没了。
光宗算了笔账。一件呢子外套,进价四十五,卖七十八,一件赚三十三。一百件就是三千三。赊三成,卖完结清。账面上很漂亮。
她把进货单给许建国看,许建国说:“你胆子比我大。”
光宗说:“冬天到了,呢子是刚需。去年没多少人卖呢子,今年要是冷,街上想买都不一定买得着。”许建国没说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字签了。
货是十月底到的。一百二十件,六个大纸箱,沉甸甸地从武昌站拖回来。光宗和刘四清把纸箱搬进仓库,一件件拆出来检查。料子厚实,做工也不差,是正经的广州货。
光宗摸着那硬挺挺的呢子,心里有点底。她说:“这批货,最多卖到十二月底。”
结果呢子挂出去,没人摸。
天太热了。已经十一月,太阳还是白花花的,人穿一件毛衣都嫌多。街上的女人经过店门口,往挂着呢子外套的横杆上扫一眼,手都不伸。刘四清说:“这鬼天气,跟春天一样,哪个买这个?”
光宗没说话,只是把呢子外套从最前面挪到了后面,把薄款挡在前面。薄款也走得慢,但至少有人问。
到了十二月初,天还是暖的。光宗开始发愁。许建国说:“再等等。下个月总该冷了。”光宗就等。等到十二月中,天阴了三天,光宗以为要降温。她把呢子外套重新挂到最前面,还让耀祖站在店门口招呼。
有女人来看,耀祖忙着给人家推荐:“姐,你摸摸,这呢子厚实,过几天一降温,你再想买就没了。”
那女人摸了摸,问:“好多钱?”耀祖说:“不贵,七十八。”
女人摇摇头:“太贵了。我一件袄子都穿得起毛了,还能对付一年。”说完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而且这天也不像要冷的样子。”
光宗站在柜台后面,一笔一笔记着流水。记完一看,一整天,就卖了一件。还是刘四清他姐来店里,给刘四清买了条裤子,顺手拿了件便宜处理的内衣。
刘四清他姐问:“光宗,呢子怎么不降价?别家都降了。巷口那家,一件呢子才五十五。你这七十八,够呛。”
光宗说:“那不一样,我的料子好。”
刘四清他姐没吭声,拎着裤子走了。
十二月下旬,天终于冷了。可那冷只冷了两天,又回暖了。街上的呢子外套早就降了价。五十五,四十九,三十九。
隔壁店铺的老板扯着嗓子喊:“亏本卖!只要三十五!一件呢子三十五!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”
光宗家的呢子还是七十八。不是她不肯降,她算过:七十八一件,刨去进价、运输、摊位,最后只能赚二十左右。要是降到五十五,等于白干。降到三十五,就是赔本。她不想赔本。她总觉得还能等,等一个真正的冬天。可真正的冬天一直没来。
到了十二月底,光宗终于承认,等不到了。她把那批呢子外套拉到汉正街早市,支了根杆子,挂了一排,旁边竖块纸板:呢子外套,五十五一件。她不喊,就站在那儿,看人从摊前走过去。
有人停一下,摸一摸,走了。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,光宗说:“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