灾区的天是灰的。
耀祖跟着学校的志愿者队伍到的时候,雨刚停。地上全是烂泥,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。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蘑菇。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喊人,有人蹲在泥水里,望着天,不说话。
耀祖领了任务,去最边上那排帐篷看孩子。帐篷不大,里面挤了十来个孩子。小的三四岁,大的七八岁。哭声从帐篷口往外涌,一阵一阵的,像谁在用锯子拉一根湿木头。
耀祖掀开帘子走进去。泥浆从她的鞋上带进去,黏糊糊的一路。孩子们看见她,哭声停了一下,又接着哭。有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,抱着一个泡了水的布娃娃,娃娃的头发贴在脸上,像一绺一绺的水草。
耀祖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和那个小女孩平齐。她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轻轻地给小女孩擦脸。那手帕是李秀兰缝的,蓝底白花,洗过很多次,软得不像布。
擦完脸,耀祖把娃娃接过来,拧了拧娃娃身上的水,又用那手帕把娃娃的头发擦干。她擦得很慢,像在给一个活着的孩子擦头发。小女孩看着她的手,慢慢不哭了。
“你想不想听故事?”耀祖说。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不晓得。”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那我给你讲过早。”耀祖说。她盘腿坐下来,让小女孩靠在自己腿上,声音很轻,像在耳边说:“我们汉正街,早上有四样东西最好吃。热干面,芝麻酱要拌得开,一筷子下去,每根面上都要有酱。面窝呢,要炸得脆,边上一圈是焦的,咬一口,咔擦响。还有米粑……”
孩子们围了过来。一个,两个,后来所有的孩子都围过来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
耀祖讲轮渡上的风,讲江面上怎么有雾,讲爷爷带姐姐去考试的时候,她蹲在码头边,数轮渡来了几回。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像一块沾了水的毛巾,慢慢把那些哭声都吸走了。
有个孩子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。耀祖没动,就那么让他靠着。过了很久,她才发现,帐篷里已经没有哭声了。
中午,杨来弟来了。
她带着二十几个女工,扛着矿泉水和大白菜。麻袋压在肩上,她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有人认出了她:“这不是厂里那个女工吗?”
杨来弟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说:“我不是女工,我是组长。”
那人笑了:“哟,当官了。”
杨来弟没理他。她把袋子打开,开始分水。一瓶一瓶递出去,递到人手上,说一句“多喝水”。她分得利索,二十几个女工在后面跟着,像一条流水线。耀祖从帐篷里出来,看见杨来弟蹲在地上切白菜。菜刀起起落落,刀口又快又稳。
“来弟姐。”耀祖走过去。
杨来弟抬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汗:“耀祖。你分到几号帐篷?”
“最边上那排,看孩子。”
“孩子闹不闹?”
“之前闹,现在不闹了。”耀祖说,“我刚给他们讲故事。”
杨来弟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切菜。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小时候在江边洗衣服,也总是给弟弟讲故事。他闹着不肯睡,我就讲。讲着讲着,他就睡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后来我才晓得,不是故事好听。是听故事的时候,有个人在旁边,心就定了。”
耀祖看着她。杨来弟的鬓角上全是汗,围裙上沾着泥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