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国一晚上没睡，他从堤上回来，浑身泥浆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他坐在堂屋里，脚边一地烟头。烟一根接一根，抽得屋里的灯都发蓝了。
李秀兰没管他。她进去又出来，出来又进去，最后给他端了一搪瓷缸凉茶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你少抽点。明天还要去店里。”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刚点着的烟在鞋底上摁灭了。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茶碗磕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李秀兰看了看他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回了里屋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许建国站起来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骨，像谁往他脸上甩了一把针。他直起腰，看向东边。天是灰的，雨停了，但云还厚着，像一床没有拧干的棉被。
“秀兰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李秀兰从屋里出来，胳膊上搭着一件干净外套，说：“穿上，别着凉。”
许建国接过外套披上，说：“走。去店里。”
店里一片狼藉。水退下去以后，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黄泥，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卷帘门下半截被水泡得发胀，拉起来的时候，哗啦哗啦往下掉水。
光宗已经在了。她站在仓库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看见许建国来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说：“爸，我来点货。”
许建国没说话。他走到仓库门口，朝里望了一眼。货架上、纸箱上、蛇皮袋上，全是水渍。有的箱子已经软了，像一摊摊垮在架子上的烂泥。一股子潮气混着霉味从里面往外涌，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点货。”许建国说。
光宗走进仓库，一包一包地看。她把货分成三堆。
最高层的货没碰到水，还是干的。短袖、背心、袜子、毛巾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一共三百多件。光宗点了两遍，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。
中层的货泡了水，但没泡透。衣服湿答答地绞在一起，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黄斑，有些地方颜色洇开了，像一张张哭花的脸。
光宗把它们拆开，一件件检查。能洗出来的放一边，不能洗的扔到另一边。一百多件，她翻了一个多钟头。
最底层的货彻底完了。泡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，衣服已经发黑发臭，手一碰就烂。光宗没去数。她知道数了也没用。这些货连当抹布都嫌脏，只能扔掉。
许建国站在门口，背对着仓库。他掏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问：“能用的，有多少？”
“三百多件。”光宗说。
“不能用的呢？”
“底下一整层，全完了。五百多件吧。”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慢慢转过身，走进仓库。他先走到那堆好货前，伸手摸了摸。衣服是干的，还带着一点新布料的气味。他又走到中间那堆前，蹲下来，拿起一件泡过的短袖，抖开。水珠子滴下来，落在他鞋上。那衣服已经不像衣服了，像一块从江里捞上来的破布。
最后他走到最里面。那里堆着底层捞出来的货，黑乎乎一大片，像一小座烂泥山。他站在那堆烂货前，点了烟，抽了两口。烟从他鼻子里出来，白白的，像两条从身体里逃出去的气。他站在那儿抽完了一整根，然后说：“扔。叫收荒货的来拖走。”
刘四清应声去了。许建国从仓库里走出来，坐在门槛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还是灰的。
“光宗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三百件好货，”他顿了顿，眼睛没看她，只看着卷帘门外灰蒙蒙的天，“你昨天说捐，我想了一夜。”
光宗走到他旁边，没说话。
“这货卖不出去。”许建国说，“现在到处是水，谁有心思买衣服？大家都只想有件干衣裳换。等水退了，天也热了，这批短袖背心正当时，但那时满大街都是卖货的，价钱一压，连本钱都回不来。放仓库里，堆一天潮一天，最后也是废。”
光宗说：“爸，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那么想。”许建国打断她，“我不是发善心，我是算账。货已经这样了，搁着是死，拖回来还是死。不如趁现在还能穿，给人家。人家穿了，记得许家的好。以后日子好了，买衣服，先想我家。这一笔，比你便宜卖几个钱划算。”
光宗看着许建国。他后颈上有一道深深的纹路，像被什么重东西压了很多年。他的肩膀微微塌着，像一头刚拉完车的牛。
“那这三百多件，全捐？”光宗问。
“全捐。”许建国说，“留着卖，是亏。捐出去，是换。”
李秀兰一直站在旁边。这时候她开口了：“货已经这样了，捐出去，别人念你个好。以后街上的人，看见许家的摊子，还记得今天，这比现钱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