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夏天，江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天像漏了底，从早到晚往下倒。汉正街的青石板路泡在水里，三轮车从上面过，水花溅起老高。巷子里的下水道往外翻黑水，一股子臭鱼烂虾的气味，混着雨水的腥气，把整条街泡得发苦。
小卖部的收音机天天开着。新闻里全是抗洪的消息。长江水位一天高过一天，播音员念数字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许保国不说话，端着他的搪瓷缸，坐在小卖部门口。雨从屋檐上滴下来，滴在他脚边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旧军裤上。他像一尊被雨淋了几十年的泥塑，一动不动。
王翠花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摇着蒲扇。雨汽重，蒲扇摇出来的风也是湿的。她眯着眼看天，说：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的水。”
许建国从店里跑回来，雨衣没穿，就顶了块塑料布。他浑身湿透了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露出两截泡得发白的小腿。他一进门就喊：“货！先把货搬到高处去！仓库地势低，再泡下去全完了！”
光宗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本子塞进书包。
许建国在堂屋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只被困在雨里的鸟。他说：“刘四清呢？叫他过来，把三轮车骑上，把能搬的都搬了！”
李秀兰从厨房出来，说：“你先坐下。这雨不停，你搬到哪里，水跟到哪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货不要了？”许建国红着眼睛，“那都是钱！衣服一泡水，全废了！”
光宗放下书包，走到堂屋中间，说：“爸，货能搬，人能搬吗？”
许建国愣了一下。
光宗说：“我刚从江边过来。平房全进水了。那些人家里的衣服、被子、粮食，全泡在水里。他们现在连身干衣服都没有。我们要搬货，他们要比我们更急。”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站在堂屋中央，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很快积了一小摊。
光宗说：“把库存捐了。”
许建国猛地抬头：“你疯了？那是钱！”
“那是钱。”光宗说，“但钱能再赚。人不能等。这个道理，你教过我。”
许建国瞪着她。光宗没有躲。父女俩就这么对望着，像两头在雨里对峙的牛。许建国的胸口起起伏伏，拳头攥得死紧。他转头看李秀兰。
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，手在围裙上慢慢擦，一句话不说。他又看许保国。许保国还坐在门口，背对着他，像没听见。王翠花摇蒲扇的手停了，但也没说话。
“你们说话啊！”许建国喊了起来，“这店是我跟光宗一个钉子一个钉子敲出来的！就这么捐了？”
没人应他。雨下得更大，打在屋顶上，哗啦哗啦，像谁往这个家上面泼水。
门被撞开了。
刘四清冲进来，浑身泥浆，鞋上、裤腿上、胳膊上全是黄泥。他喘着气，话都说不完整：“江堤、江堤上缺人！街上在喊，年轻人都上！已经有人受伤了！”
屋子里静了一秒。
许建国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去。”他拿起雨衣往身上一披，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。李秀兰从厨房里拿出一包东西，塞进他怀里：“几个馒头。饿了吃。”
许建国点点头，跟刘四清冲进了雨里。
光宗站起来。耀祖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李秀兰问。
“居委会。”光宗说，“堤上我上不去，但居委会那边在收东西，登记物资，还要人照顾转移来的老人伢儿。我去那儿。”
耀祖说：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王翠花把蒲扇往腰上一别，站起来：“我烧绿豆汤，一桶一桶往那边送。”
许保国这才转过身。他看看满屋子的人，最后说：“都去。我在家，家不能没人看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搪瓷缸放在门槛上。那个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搪瓷缸在雨里，不多时就接满了水。许保国没去管它。
光宗和耀祖出了门。雨劈头盖脸打下来，两个人把书包顶在头上跑。巷子里的水已经没到小腿。
她们跑到居委会的院子门口，院子里全是人。有人在搬东西，有人在哭，有人蹲在墙角，抱着孩子不说话。几个婶子站在门口，手忙脚乱地喊：“棉被放左边！衣服放右边！不要堆在一起！”
光宗走进去，对一个婶子说：“我来登记。”
那婶子抬头看她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你会写字？”
“会。”
“来，这摊子归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