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秋天,陈桂英发现自己藏在米缸底下的钱少了两百块。
那钱用一块旧手帕包着,压在米缸最下面,上面盖着十斤米。是她这些年从菜钱里一角一角抠出来的。
她每周从许建民给的家用里省一点,买菜时多绕两个摊子,买米时等粮店快关门了再去,就为便宜几分钱。攒了两百块,她打算给龙飞买双像样的皮鞋。龙飞个子高,脚也大,别人穿四十一码,他穿四十三码。好鞋子贵,她想等过年打折再买。
这天下午她淘米做饭,手往米缸里一插,摸到那个手帕包。薄了。她把手帕包拎出来,打开数。少了两百。手帕里只剩一些零票,皱巴巴地卷在一起。
陈桂英没叫。她把手帕重新包好,放回米缸,把米盖回去。然后她走到龙飞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龙飞不在。被子没叠,枕头歪在一边。
她走过去,把枕头拎起来。底下压着几张台球室的记账单,白纸红字,上面写着“龙飞欠三十五”“龙飞欠四十八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蟑螂爬的。
陈桂英把记账单塞回枕头底下。她走到厨房,从菜篮里拿出一捆蒜薹。蒜薹是早上买的,绿油油的,还没摘。她把砧板一放,菜刀一拿,开始切。
刀刃剁在砧板上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蒜薹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段,长短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陈桂英没低头。她眼睛看着前头那面墙,墙上有一块水渍,像一张谁的脸。她的嘴紧紧抿着,刀越剁越快,到后来蒜薹早切完了,她还在剁。刀刃剁在空砧板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,在厨房里闷闷地响。
那天晚上陈桂英什么都没说。
许建民下班回来,她照常端饭、收碗、洗碗。洗到一半,她把一只碗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碗沿上有个小豁口,是龙飞小时候摔的。
那时候龙飞五岁,端着碗满院子跑,一脚踩空,人摔了,碗也缺了。陈桂英把这只碗留下来,一直用到现在。她把碗轻轻放进碗柜,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她也没跟许建民说。她知道许建民知道了会怎么样——他会去找龙飞,会打,会骂,会把龙飞拎回来。但这次她不想让许建民去。她自己去找。
第二天,陈桂英在小东门那家台球室门口堵住了龙飞。
龙飞正从里面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夹着半截烟。看见陈桂英,他停了一下,把烟背到身后。
“钱呢?”陈桂英说。
龙飞没说话。
陈桂英往前走了一步:“米缸里那两百块。你拿了多少?还剩多少?”
龙飞低头看地面。地上有几颗烟头,一堆瓜子壳。他说:“没剩了。都输了。”
陈桂英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。龙飞没躲。他脸上多了五个红印子,但他没动,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“那不是你的钱。”陈桂英的声音在抖,“那是我攒了两年给你买鞋的钱。你倒好,拿去输给人家。龙飞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龙飞还是不看她。他说:“以后还你。”
“你还?”陈桂英说,“你拿什么还?你连个正经事都没得,天天在台球室混。你拿命还吗?”
龙飞不说话了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陈桂英站在原地,看他走远。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,右边肩膀比左边高一点,像总在躲什么。
陈桂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。她转身回家,把米缸里的手帕包拿出来,把剩下的零票一张张捋平,叠好。这次她没有放回米缸。她把钱装进一个塑料药瓶里,藏到衣柜最顶上。
许建民是三天后才知道的。
不是陈桂英说的。是陈嫂在巷口拦住他,说:“建民,你管管龙飞。他在外头欠了好多钱,人家都问到我家来了。”
许建民一愣。
陈嫂又说:“也不是多少钱,就是台球室那些。但你是当爹的,不能让他这么下去。”
许建民回到家,先问陈桂英。
陈桂英正坐在床边织毛衣,头也没抬:“有这事。他拿了我两百。我打了他,他说会还。”
“你还信他?”许建民说。
陈桂英没说话。毛线针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穿,线团在膝盖上慢慢滚。那是一件青灰色的毛衣,织了一半,是给许建民冬天预备的。她的手没停,但线走得比刚才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