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6月30日,天还没黑,许建国就把家里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从堂屋搬到了院子里的方桌上。
这台电视机是1988年冬天耀祖中奖得来的,一直放在堂屋五斗柜上,用一块蓝布罩着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全巷子的人都要来。李秀兰一早把蓝布换了下来,洗得干干净净,重新罩上,又掀开一个角,露出屏幕。
许建国从屋里搬出方桌,摆在院子正中间。光宗和耀祖把竹床拖到门口。刘四清从店里扛来两条长凳,一左一右摆开。
许保国搬出他那把旧藤椅,正正地放在方桌前头。藤椅四条腿磨得发亮,坐的位置已经凹下去一个坑。他坐进去试了试,说:“今晚我坐这里。”
王翠花围着方桌转了一圈,又让许建国从墙根搬来两块红砖,垫在电视底下。“再垫高一点。后头的人看不见。”
许建国垫完了,她眯着眼看:“稳不稳?别看到半截倒了。”
许建国伸手摇了摇:“稳。”
天一点点暗下去。巷子里的人像约好了似的,一个接一个往许家院子里凑。陈嫂端着饭碗,一边扒一边探头看。
老刘媳妇抱着孩子,孩子嘴里含着一颗糖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电视屏幕。孙婆婆提着小马扎,走路一摇一晃,硬是从人堆里挤到了第二排。
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会计周师傅都来了。他站在人堆外头,背着手,谁也不挨着,像来参加一个很正式的仪式。许建民蹲在墙根,陈桂英站在他旁边,眼睛往巷口瞟了好几次。
龙飞不在。
电视打开了。雪花点沙沙响。许保国站起来调天线。他转一下,屏幕上的雪花就滚一下;再转一下,声音忽然钻出来,一片嘈杂。他又轻轻转了一点,画面清楚了。英国旗在屏幕上飘,蓝底红米字,在夜风里一鼓一鼓的。
王翠花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,正好看见那面旗子。她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旗子看不了几久了。天要变的时候,旗子最先知道。”
人群里有个人说:“那肯定的。今晚一过,就换我们的了。”
又有人说:“我活这么大,还没见过换旗子。今晚要熬到十二点。”
王翠花把西瓜一块一块递出去,递到谁手里,谁就接过去,眼睛还盯着屏幕,一口咬下去,汁水顺着下巴流,也顾不上擦。
李秀兰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方桌,把搪瓷缸、瓜子、花生摆上。耀祖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菜,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像一条滑溜溜的鱼。
光宗坐在许保国旁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握着半块西瓜,没吃。她看着电视里的香港街头,霓虹灯连成一片,像谁把整条江都点亮了。
“这地方,灯真多。”王翠花说。
许保国没说话。他盯着屏幕,手里的搪瓷缸端得端端正正,茶已经不热了,他也没喝。
时间过得慢。电视里一直播着各种画面:交接仪式的准备、仪仗队的演练、香港警察换徽章。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。有人把家里的竹床也拖过来,横在院墙边。
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揪住耳朵又松开。蚊子嗡嗡地绕着头顶飞,有人点了盘蚊香,青烟弯弯曲曲地往上飘。
快到午夜了。
电视里,英国旗开始往下降。音乐响起来,很慢,像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下台阶。旗子一点一点往下落,米字旗在风里翻着,最后停在旗杆一半的地方。然后音乐停了。几秒钟的空白。全院子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