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夏天，龙飞初中毕业，他连最差的高中都没考上。
分数出来那天，许建民去学校领成绩单，回来的路上在江边站了很久。成绩单上，龙飞七门课加起来不到三百分。班主任在分数下面写了两行字：“该生上课注意力不集中，建议学一门手艺。”
许建民把成绩单揣进兜里，没给龙飞看。他回到家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没考上。”
龙飞蹲在门口，手里扯着一根狗尾巴草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。
许保国把龙飞叫到堂屋里。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，说：“去读技校。我打听过了，机械技校还有名额。毕业出来分配进厂，比在街上混强。”
龙飞说：“不去。读书读伤了。”
许保国说：“你不读技校，以后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龙飞说：“我吃得上。”
许保国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凶，也不冷。就是一个老兵看着一个新兵不听命令时的眼神——不是生气，是看到了结局。他没再说话，端起搪瓷缸，走了。
王翠花在厨房里哭了一回。她哭得没声音，就站在灶台边，拿围裙角擦眼角。锅里的水开了，白气往上翻，她把锅盖揭开，热气扑了一脸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搅一只空碗。碗里没东西。她把碗放下，走出厨房。
陈桂英就蹲在门口，一句话不说，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空心菜。菜叶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许建民还是托了人。
他把龙飞弄进了厂里做临时工，跟着车间里的老师傅学钳工。龙飞干了七个月。
前三个月还行。龙飞有力气，搬得动料，也肯下力气。师傅叫老周，五十多岁，话不多。他教龙飞用锉刀，一锉就是一下午，铁屑子落一地。龙飞学得不算好，也不到最差。
老周说：“你这双手，不笨。就是坐不住。”
龙飞听见了，没接话。他那时候还想着，再熬一熬，转正就好了。
第四个月开始，龙飞蔫了。他嫌工时长，嫌活儿脏，嫌老周啰嗦。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候是下班铃声。铃声一响，他把手套一扔，头一个冲出车间。
有一次老周在后面叫他，他装没听见，跨上别人的自行车后座就跑了。第二天老周没说他，只是把一双新发的线手套放在他工位上。龙飞看了一眼，没戴。那双手套到离开厂子那天还是新的。
他开始迟到。一开始是一两分钟，后来是一两个钟头。车间主任说了他两次，他嘴上应着，下一次照样晚。许建民下了班过来看他，常看见他蹲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，厂服也不好好穿，领子翻着，像从里面潦草地长出来的。
“你能不能好好上一天班？”许建民说。
龙飞把烟头一弹：“我上了啊！”
“你那是上了？人家在车间里，你在花坛边。”
龙飞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往车间走。走到半道又折回来，说：“爸，我真不想干了。没意思。”
许建民没说话，一直看到他走进车间才走。
第七个月的某天下午，龙飞在车间跟人打起来了。
起因小得不能再小。同组一个工人笑他：“你爹求人才把你塞进来的，你真当自己是许师傅？”
龙飞抄起手边的一把扳手，砸了过去。没砸实，擦着那人额角飞过去，撞在铣床的铁壳上，“当”一声响。那人没受伤，龙飞又扑上去，一拳砸在人家鼻梁上。血一下涌出来，糊了那人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