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初夏，学校门口的栀子花开了。
耀祖放学出来，还没走到巷口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“耀祖。”
孙婆婆站在米粑摊子后面，冲她招手。蒸笼上的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，把她的脸遮得半明半暗。耀祖走过去，叫了声“孙婆婆”。孙婆婆从蒸笼最底下翻出一个米粑，用荷叶包了，塞到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刚蒸的，软和。”
耀祖说：“我今天没带零钱。”
孙婆婆摆摆手：“不要钱。婆婆给你吃的。”她说着，眼睛往巷口瞟了一眼，又收回来，压低嗓子说：“耀祖，上次那个曾老板又来找过我了。他说你后来没去他那儿拍了？三十块呢，你不想挣？”
耀祖低着头，手里捏着那个热乎乎的米粑。荷叶的香味和米香混在一起，钻进鼻子里。她说：“我不拍了。我不会笑。”
“哪有不会笑的？”孙婆婆说，“你天天笑，笑得最自然。曾老板说了，就照你平常那样。他相机一摆，你往那儿一坐，随便想点什么，笑不笑都成。”
耀祖不说话了。她心里清楚，曾老板不是“随便照照”。他要的是那种“让人看了就愿意掏钱”的笑。上次在照相馆里，灯一亮，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。
“孙婆婆，我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，看见光宗从街对面走过来了。
光宗刚放学，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。她走到耀祖旁边，先看了一眼米粑摊子，又看了一眼孙婆婆。
“孙婆婆好。”光宗说。
“光宗也来了。”孙婆婆笑，“我正跟你妹妹说呢，照相馆的曾老板想再请她去一次。她不肯。你帮婆婆劝劝？三十块，对你们家也不是小数目。”
光宗说：“孙婆婆，我妹妹不去。她有她自己的事。”
孙婆婆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光宗拒绝得这么干脆。她说：“光宗，婆婆也是为她好。耀祖长得好，笑得好，不靠这个赚点钱可惜了。再说曾老板是正经人，又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。”
光宗说：“正经不正经，跟拍不拍是两回事。她不想拍，谁来说都不行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孙婆婆，你对我妹妹好，我记着。但这件事，不能拿你的好来换。”
孙婆婆脸上的笑僵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觉得……”她没说完，摆了摆手，“算了算了。当婆婆多嘴。”
光宗从兜里摸出两毛钱，放在蒸笼盖上：“米粑的钱。我们走了。”
她拉着耀祖转身就走。耀祖回头看了一眼。孙婆婆还站在蒸笼后面，白气把她的脸遮得更模糊了。耀祖小声说：“姐，孙婆婆不是坏人，她以前白给我好多米粑。”
光宗说：“我知道，所以我把米粑的钱给了。”
耀祖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米粑，已经不那么烫了。
姐妹俩经过汉正街时，光宗忽然停了一下。
街对面，钱跃进站在自己店门口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正看着她们。他的目光先落在耀祖身上，又落到光宗脸上。光宗没躲，回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清楚。然后她收回目光，拉着耀祖继续往前走。
钱跃进把烟送到嘴边，吸了一口。烟头红了一下。他旁边的伙计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老板，那丫头瞪你呢。”
钱跃进没说话。他看的是光宗。那个拎着酱油瓶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丫头，刚才替妹妹挡人的时候，连声音都没高一下。但人退了。是孙婆婆自己退的。这种“不吵不闹却让人接不住”的人，他在汉正街混了这么多年，只见过三个。前两个都做大发了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尖碾灭。
“这丫头，不好惹。”他说。
伙计没听懂：“哪个？大的还是小的？”
钱跃进说：“大的。”他转身回店里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光宗和耀祖已经走远了，背影在巷口一晃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