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春天,巷子口的梧桐又绿了。
耀祖放学回家,拐进筒子楼前的窄巷时,听见身后有摩托车响。那声音不远不近,跟着她。她走得快,那车也快;她放慢,那车也慢下来,突突突地喘,像一头跟在人后头的铁驴。
耀祖没回头。她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。巷子两边是墙,墙根下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,再往前,就是小卖部的后门。她几乎要跑起来,摩托车却“呜”地一下冲上来,横在她前头,把去路堵了半截。
车上的人摘下墨镜。花衬衫,长脸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堆起一脸笑,说:“小妹妹,别怕,我是开照相馆的。你这张脸,上相。”
耀祖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着墙。墙上的青苔凉丝丝地印进她的校服里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那人又说,“学校门口卖米粑的孙婆婆跟我提过你。说许家小丫头笑起来,整条巷子的人都回头。”
耀祖不接话。她从那人身侧的空隙里挤过去,步子不慢,头也不回。那人追上来,递过一张名片,白底红字,印着“红光照相馆——艺术照·婚纱照·挂历拍摄”。
耀祖没接,名片从那人手指间滑出来,落在石板路上,像一片被风吹翻的树叶。
耀祖一直走到小卖部门口才回头。摩托车还停在巷口,那人没再跟。他举起一只手,远远地冲她摆了两下,意思是“还会再来”。
耀祖进了小卖部,径直走到柜台后,站在王翠花身边。王翠花正用一块干布擦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。电视没开,荧屏上蒙着一层薄灰。她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耀祖一眼:“怎么了?脸白得跟墙面似的。”
耀祖说:“有人跟着我。”
王翠花把布往柜台上一放,问清楚长相、车牌,又骂了句“二流子”。
骂完了,她坐回藤椅上,慢慢摇着蒲扇,说:“照相馆的,不一定是坏人。以前巷口老周也开过,正经行当。红光照相馆,我见过。老牌子了,老板姓曾,照相照了半辈子。”
光宗从学校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耀祖把捡起来的名片递给她。名片上沾了些灰,边角卷了一点。光宗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:“他看中的不是你,是你的笑。你笑得好看,他才能赚钱。”
耀祖说:“那我更不能去。我又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光宗把名片放在柜台上,说:“你天天笑,天天给人看。怎么一收钱就不肯了。”
耀祖噎住了。她想说“那不一样”,但嘴张了张,没吐出来。她确实天天笑。对门口卖豆腐脑的爷爷笑,对楼下收发室的大伯笑,对同学笑,对老师笑。笑的时候没想过收钱。现在有人要花钱买她的笑,她忽然觉得那笑不是自己的了。
光宗没再往下说。她进了里屋,把书包放下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杯水。她把水放在耀祖面前,说:“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”
周六上午,耀祖拉着光宗去了红光照相馆。
照相馆在巷子西头,门脸不大。玻璃橱窗里并排摆着几本旧挂历,封面是几个化了浓妆的女人,笑得都一个样。门框上挂着“红光照相馆”的木牌,漆掉了半边,“红”字只剩上面那一小撇还算完整。
曾老板从里面迎出来,比那日骑摩托时看着更老些。他系着一条灰围裙,手指甲洗得干净,说话声音不高,带着点沙:“来了?坐,先喝口水。”
店里光线暗,墙角一盏红灯泡,把人的脸照得发暖。墙上挂满黑白照片,有老人,有孩子,有穿着军装的年轻人。光宗站在一张照片前看了好一会儿。那是个女孩,十五六岁,两条辫子搭在肩头,不笑,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,像要说什么。
“这是我女儿。”曾老板端了两杯水过来,顺着光宗的目光看过去,“跟你妹妹一般大的时候照的。后来考上大学,去了北京。再后来,就不爱照相了。”
他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点笑,但声音落下来,像旧挂历上积的灰。
“这次给耀祖拍挂历,我不照她的模样,只照她的笑。”曾老板说,“一套十二张,三十块。”
三十块,耀祖心里颤了一下。她爸在汉正街站一天摊,有时候也挣不了这个数。
她坐在镜头前的木凳上。曾老板把灯打开,两盏大灯从左右同时打过来。耀祖被晃得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,满眼都是白。光从四面八方来,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片阴影。
“笑一个。”曾老板站在相机后面,露着半个头。
耀祖扯了一下嘴角。没笑出来。又试了一次,脸上肌肉僵得发酸。灯光太亮,亮得她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。她低下头,说:“我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