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的灯十点熄。灯一灭,走廊里就静下来,只有水房里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像谁在暗处拨一把没有珠子的算盘。
光宗睡下铺。熄灯后她没马上闭眼。她听见上铺的周小雨在翻身。翻一下,停一下,再翻一下。床板轻轻响,像在替人叹气。
周小雨家里条件不好。开学时别人都带着新床单新枕套,她只带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,铺上去短一截,脚那头用一摞书本垫着。这些光宗都看见了,没说过。
真正让周小雨哭的,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。
周小雨从家里带来的钱,除了交伙食费,还剩四十三块。她把钱用一块洗旧的手帕包着,塞在枕头套里。她每天只花一块五:早饭一个馒头,午饭二两饭加一份最便宜的青菜,晚饭有时不吃。周末回家,再从家里带点咸菜。她算得很紧,但还算得过去。
那天下午她回宿舍,发现枕头套被翻过了。手帕还在,里面的钱没了。她把被子和床单都掀开,又蹲下去看床底,没有。她翻了三遍,手指头在枕头套里摸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蹲在宿舍门口,把头埋进膝盖里,哭了出来。
光宗路过,看见了。
她没问“怎么了”。她先看周小雨的床,再看地上。枕头套翻出来一半,床单掀到一边,书散在地上。她走到床边,把枕头拿起来,手伸进去。空的。又把被子抖开。没有。床板缝、褥子底、床底鞋盒、窗台上晾的袜子。她一个一个翻,动作不快,像在数数。
周小雨蹲在门口,嗓子压得低低的:“四十三块……我下个月怎么过……”
光宗把最后一个地方翻完,直起腰。她没看周小雨,而是把整个宿舍扫了一遍。宿舍不大,八张床,十六只脚。有人的床单拖到地上,有人的书包半开着,有人的鞋横在过道中间。光宗看了很久,像把这些都记进了脑子里。
然后她走到对面下铺前,站住了。
“刘芳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刘芳正靠墙看书,眼皮抬了一下:“干嘛?”
“你昨晚下床了。”
“下床喝水。”刘芳翻了一页。
“水杯在桌上。”光宗说,“你床底下的白球鞋,鞋边有灰。从你床到周小雨的床,中间有你的鞋印。鞋头朝她床的方向。”
刘芳把书合上,坐直了。她的脸僵了一瞬,像被人点住了穴。
“我没拿她钱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说你拿了。”光宗说,“我在找钱。找到哪算哪。”
刘芳不说话了。宿舍里没人动。周小雨也不哭了。她抬头看光宗,脸上还挂着泪,但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光宗蹲下来,把刘芳的书包从床底拖出来。书包拉链没拉严,露出一角绿色的手帕,跟周小雨平时包钱的那块一模一样——也是旧旧的,绿底白花,洗得有些褪色。
光宗没打开书包。她看着那角绿手帕,说:“钱不在这里。你已经动了。但你没机会放回去。因为你没想到周小雨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刘芳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她数钱的时候,你看见了。”光宗说,“她把这钱看得很重。每天只花一块五。你家里不缺钱。你拿她的钱,不是缺,是顺手。”
刘芳的脸红了。她的手指绞着被单,像要把那层布拧出水来。
“你手里要用的,是四十三块。不是你的,一分都不能碰。”光宗站起来,把书包放回原处,“你自己还回去。我当没看见。”
她说完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