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兰瓦解了她的规矩：女人可以说“不生”，可以靠自己挣钱养家，可以在账本上写下“两个女儿够了”。光宗瓦解了她的底气：三十六块五比四十个鸡蛋更有力量，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一堆硬币前面说“我和妹妹能养家”。
她被两个孙女和一个儿媳打败了。但她手里端着她们端来的汤。汤是热的。她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蹲下来，把耀祖从地上拉起来。她的手很凉，骨节粗大，手背上全是褶子和青筋，但她的动作很轻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粗暴的拉扯，是真的在拉一个孩子起来。她拉的时候，耀祖感觉到奶奶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抖，是饿了几天的抖。
“地上凉。以后不要坐地上。”
耀祖站起来，膝盖上印着两个浅浅的水泥格子。她没拍裤子上的灰，只是看着奶奶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。王翠花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咽一样比汤更硬的东西。喝到碗底，她用筷子把最后一小块藕夹起来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李秀兰在厨房里听到了全部对话。
她没有出去。她继续切菜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——嗒，嗒，嗒。然后她听到王翠花说“跟你妈当年煨的一个味”，她的刀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她的妈妈也煨过藕汤。虽然走得早，但藕汤的味道她记得。每逢冬天，她妈会把攒了好几个月的骨头拿出来，加上粉藕，煨一大吊子汤。家里穷，放不起太多骨头，但她妈会多放两片姜，姜的味道让汤喝起来比实际上更浓郁。她妈说，藕汤煨得好不好，不在藕，不在骨头，在煨的人有没有耐心等。
她妈还说过一句话：“汤在炉子上煨着的时候，不能老揭开看。看一次，少一分味道。人也是这样——不能老逼他。逼一次，心就远一分。”她以前不懂。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，有点懂了。她今天没有催婆婆。她只是煨了一吊子汤。
现在她煨出来的汤跟妈妈是一个味道。原来她一直在等，等她妈尝一口她煨的汤。但等不到了，另一个需要被等的人喝到了。
她没有哭。她继续切菜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恢复了均匀的节奏。但她切菜的左手，往旁边挪了一寸——怕自己走神切到手。这是她嫁进许家以来，第一次在切菜时走神。
晚上，耀祖和光宗躺在竹床上。
竹床有点硬，能感觉到身下竹条的纹路。空气里的藕汤味还没散尽，混着花露水和蚊香灰的味道，是筒子楼夏天夜晚特有的气息。耀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，然后抬起头，对光宗说：“奶奶喝了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的手从被窝里伸过来，握住了妹妹的手。那只手不大，但很暖，跟耀祖的手一样大——她们是双胞胎，手的大小一模一样。
“姐，你说奶奶以后还会凶我们吗？”耀祖的声音很小，像怕被墙那边的奶奶听见。
光宗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她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喝汤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耀祖说，“以前她骂我们的时候，手从来不抖。”
光宗没有回答。但她把妹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。有些事不需要答案。奶奶会不会再凶她们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在这个绝食第三天的夜晚，一碗藕汤让那个从来不抖的女人，手抖了。
窗外，轮渡的汽笛响了。声音从江面上传来，穿过防洪堤，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。三天来头一次，这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闷。
光宗闭上眼睛，把妹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