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把自己关在屋里,已经一天一夜了。
那场家庭会议结束后,她站起来,转身回了屋。门轻轻地合上,门锁咔嗒一声。从那以后,那扇门就没再开过。许建民去敲门,里面没声音。他又敲了几下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了看许建国,许建国端着碗稀饭站在后面,稀饭是刚煮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碗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:“妈,吃点东西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把碗推开了。稀饭洒了一地,碗翻在水泥地上,转了两圈才停住。门又关上了。
筒子楼又热闹了。陈嫂端着一把瓜子,站在走廊上往这边张望,嘴里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响。
刘姨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拎着锅铲,看见陈嫂那副看热闹的架势,气不打一处来:“人家的事你操么斯心?瓜子嗑完了赶紧回去炒菜,你屋里炉子要熄了!”
陈嫂讪讪地走了,瓜子壳掉了一路。刘姨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稀饭,叹了口气,没说话,转身回了厨房。
陈桂英这次没有幸灾乐祸。她站在自己门口,远远看着婆婆紧闭的房门,围裙还系在身上,上面沾着洗碗时溅的水渍。她笑到最后笑不出来了——许建国说“我们有两个女儿了。够了”的时候,她攥着围裙边,指关节发白。现在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骂,就是看着。
龙飞从屋里探出头来:“妈,奶奶怎么了?”
陈桂英把他推回去:“没你的事。写作业去。”
许建国急得团团转。他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,走到母亲门口又折回来,折回来又走过去。李秀兰坐在屋里,面前摊着账本,手里握着笔,但她没有在记账。许建民蹲在门口,抽着游泳牌香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,他没有弹。
耀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手里捏着粉笔,地上画了一半的青蛙还没完成——青蛙的腿画歪了,左腿比右腿粗一倍。她抬头看着奶奶紧闭的窗户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她小声问光宗:“姐,奶奶会不会饿死?”
光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是王翠花自己扯的布做的,蓝底白花,已经洗得发白了,边角上有一个补丁——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她说:“她不会真死的。她只是想赢。”
耀祖问:“赢什么?”
光宗说:“赢面子。她煮了四十个鸡蛋,全白费了。她觉得丢脸。”
更深层的原因光宗没说——她看到了但还不会表达。奶奶不只是丢脸,她是不知道自己在家里还能干什么。煮鸡蛋没人需要了,管钱管不了,骂人骂不过孙女。
以前她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,现在连夹菜都要停顿一下才给光宗夹。她赢了一辈子,从纺织厂赢到筒子楼,从媳妇赢成婆婆。现在她忽然发现,她不是在赢,是别人一直在让她赢。当别人不再让了,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