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知道李秀兰没怀孕,是在第四天早上。
不是李秀兰亲口告诉她的——是许建国。他在早饭桌上说的,筷子还没拿起来,先把话说出来了。他说得很短,短到只有几个字:“妈,秀兰没怀上。前几天来了。”然后他低下头,等着暴风雨。
暴风雨没有马上来。王翠花愣了一瞬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然后她放下了筷子,没有拍桌子。她看着桌上那盘水煮蛋——四个。龙飞一个,耀祖一个,光宗一个,李秀兰一个。十来天,四十个鸡蛋,全是从龙飞嘴里抠出来的。
她又看了一眼李秀兰——儿媳正把一碟咸菜端上桌,动作跟平时一样稳,脸上没有心虚,也没有得意。就是平静。那种平静让王翠花更难受——如果李秀兰心虚,她可以骂;如果李秀兰得意,她可以摔碗。但李秀兰只是平静,好像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
她站起来,转身回了屋。不是摔门,是轻轻地关上。
许建国看着母亲关上的门,又看了看李秀兰。李秀兰继续喝粥。她提前想清楚了——婆婆的反应不在她预料之外。婆婆心疼的是鸡蛋,四十个鸡蛋在这个家里是天大的浪费。但更让她难受的不是鸡蛋本身,而是她这十来天的忙活——去归元寺烧香、每天早起煮鸡蛋、把龙飞的口粮省下来——全白费了。这份委屈,婆婆不会咽下去。事情没有完。
傍晚,王翠花把全家叫到客厅。煤油灯还没点,屋里暗沉沉的。窗外还有最后一抹夕光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十天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四十个鸡蛋。我把龙飞的口粮省下来给她,她倒好,一句‘没怀上’就完了?”
李秀兰站在她面前,没有坐下,没有辩解。她知道婆婆骂的不仅仅是鸡蛋——鸡蛋是表面文章,底下还有更深的。婆婆气的是她白白忙活了十几天,气的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去归元寺烧香求孙子,气的是这份心意被一句“没怀上”轻飘飘地打发了。她没有解释“我不是故意骗鸡蛋”——解释没用。婆婆生气的时候,解释什么都是借口。
王翠花越说越气,声音越来越高,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反复刮擦:“你看着我每天给你煮鸡蛋——十天!四十个鸡蛋!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忙活,你一句话都不说?”
许建国站在门边。他的手放在裤缝上,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他看看自己娘,又看看自己老婆,嘴唇动了动。然后他说了,声音在抖,但字是清楚的:“妈,是我说的。秀兰没骗你,她前几天才确定。我们有两个女儿了。够了。”
王翠花转头看着他,像不认识这个儿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骂他“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她看到了许建国的手——那只手放在女儿光宗的肩膀上。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有力。他不是在替他老婆说话,他是在替他女儿站队。
光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。她抱着她的存钱罐——那个印着大白兔奶糖的铁皮盒子,大白兔耳朵掉了漆,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。她走到八仙桌前,把盒子放在桌上。打开盖子。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。
硬币在桌上滚——一分、二分、五分,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着银光。纸币散落——一毛、两毛、五毛、一块,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。有一枚五分硬币滚到桌沿,转了两圈,晃了两晃,眼看就要掉下去。
许保国伸出手,用一根手指按住了它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机油,把那枚硬币按在桌沿上,按了两秒,然后把它放回桌上——不是放回钱堆里,是放在桌面上,让它跟其他硬币待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