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,王翠花的脸白了。她嫁给他三十多年,听他说过很多次“你莫逼我”。每次他说这四个字,就意味着他不会再退让。
年轻的时候她闹脾气回娘家,他来接她,丈母娘堵在门口骂了他一炷香的时间,他站在门口听着,等丈母娘骂完了,他说了句“你莫逼我”,然后把她扛回了家。
生老大那年他还在部队,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去探亲,到了营地才知道他上了前线,她又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回来,一路上没哭。后来他从前线回来,给她看了腿上的弹孔,她哭了,他说“你莫逼我”——意思是他没死,不许她哭。
每一次他说这四个字,都是他已经走到了底线,不能再退了。
许保国这辈子打过仗、流过血、在朝鲜的雪地里冻掉过脚趾甲。他怕过很多东西——怕战友回不来,怕厂子垮了,怕两个儿子不成器。但他从没怕过规矩。
许家的规矩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他骨头里的。不卖儿卖女——他妹妹当年差点被卖了换粮食,是他去把人抢回来的。不欺男霸女——他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,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。不赶尽杀绝——给对手留活路,就是给自己留后路。
谁要坏这个规矩,就是跟他许保国过不去。哪怕是跟他过了三十多年的老婆。
陈桂英站在门外,耳朵贴着门板。围裙上的水渍已经凉了,贴在腿上一片冰凉。她听到公公说“不会休儿媳”,手指攥紧了围裙边,指关节发白。
她恨李秀兰——恨她的账本,恨她的女儿,恨她生了两个女娃还能让公公护着她。她也恨自己——恨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个举报电话,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六岁的丫头当众揭穿,恨自己在这个家里熬了十几年还不如一个刚嫁进来几年的外姓人。但她最恨的是——公公说的“不会休儿媳”,也包括她。
她举报了李秀兰,公公还是要护着李秀兰。她在这个家里熬了十几年,生了龙飞,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炉子,每天晚上最后一个洗碗,她的手也泡过肥皂水,她的指关节也发白,但没有人给她记过账。没有人说“陈桂英也是许家的人”。她不想要这个“包括”。她要的是偏爱,不是公平。
但她得不到偏爱,许保国的字典里没有偏爱,只有规矩。
许建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塑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站哪边——他妈这边,他老婆那边,他爹那边。
他站在中间,哪边都不是。他妈骂他老婆的时候他想站起来,膝盖已经抬起来了,又放下去了。他爹拍桌子的时候他想说话,嘴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
李秀兰在里屋听到了全部对话。她没有出来。她坐在煤油灯下,面前摊着账本,手里握着笔。公公拍桌子的时候,她的笔顿了一下—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——然后继续写。
她不指望许建国为她说话——她自己能说,她跟陈桂英说过“我姓李,你姓陈,都是外姓人”,那是她自己说的。她也不需要公公护着她——她自己能护着自己,她有账本,有工作,有力气,能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。
但听到那句“不会休儿媳”的时候,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一下。没有哭,只是酸了一下。她妈走得早,教过她“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不要哭,哭了别人就知道你在哪里疼”,但没教过她“有人护着你的时候该怎么办”。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护过她。她抬起头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。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窗外,轮渡的汽笛响了。声音从江面上传来,穿过防洪堤,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,穿过这间小屋里煤油灯的光晕。
夜晚的长江看不见浪花,但能听到水声——不是涛声,是那种沉沉的、不紧不慢的流淌声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稳稳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