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王翠花把所有人叫到了客厅里。
不是叫，是通知。她把碗筷往桌上一搁，筷子在碗沿上弹了一下，滚到地上，没人捡。“老大留下，老二留下。女人孩子回屋。”
她说“女人孩子”的时候，眼睛看的是李秀兰。李秀兰没有看她，拉着光宗和耀祖进了里屋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
陈桂英站在门外。她没有资格进这个客厅——她是儿媳妇，这种场合她只能在外面听着。她把耳朵贴着门板，围裙还系在身上，上面沾着洗碗时溅的水渍——跟她去李秀兰屋里借钱时穿的围裙是同一条。
那天她也是系着这条围裙，脸上带着笑，嘴上说着借钱，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。今天围裙上多了几道水渍，是刚才洗碗时溅的，冷水顺着围裙边往下滴，滴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。她没顾上擦。
王翠花开口了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声音不大，但脆生生的，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屋里最后一根沉默的线。
“分家。”
许建国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许建民坐在角落里，盯着桌面，好像桌面上的木纹有什么大学问——他研究那道木纹已经研究了好几分钟了，从坐下就开始研究。
“光宗那个丫头，搅得家宅不宁。”王翠花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刺，“当众揭穿她大伯母——那是她长辈！她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，当着全院子的面让她大伯母下不来台。现在好了，整个筒子楼都在看我们许家的笑话！我早就说过，这俩丫头不能留。你不听。现在闹成这样，你满意了？”
许保国坐在八仙桌正上方，手里端着搪瓷缸。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在缸底，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。他没有打断她，让她说，让她把“赔钱货”“丢人现眼”“趁早送走”全部说完。
“趁早把这两个赔钱货分出去。”王翠花站起来，手指着里屋的门，“跟她们妈一起，搬到巷口那间平房去。反正建国现在跑车也能挣几个钱，养得起她们。”
许建国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。王翠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“你别插嘴。这个家还是我做主。”
许保国放下了搪瓷缸。缸子磕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不大，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他站起来。没有看王翠花，他看着桌上的搪瓷缸，像在跟缸子说话。
“我许保国这辈子没休过妻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“——也不会休儿媳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翠花。那双眼睛不大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，瞳仁是黑的，黑得像老槐树下的井口。
“你莫逼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