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保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
他没有问光宗“你确定吗”，没有问陈桂英“是不是你”，没有问任何人任何话。他手里端着搪瓷缸，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——他刚从屋里出来，搪瓷缸里的茶叶还是早上泡的，喝了一整天，早没味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。
“这件事，我来处理。”
陈桂英的脸从白变灰。她宁愿他骂她一顿，哪怕当着全院子的人扇她一巴掌都好。骂完了就过去了，打完了也就过去了。但他说“我来处理”，这意味着他要算这笔账。
许保国这辈子算过的账不多，但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他在朝鲜战场上算过敌人的命，在厂里算过零件合格率，在筒子楼里算过是非对错。
许保国说完就转身走了。他走进屋里，关上了门。不是摔门，是轻轻地关上，门锁咔嗒一声，像一个句号。
陈桂英站在原地，手还攥着蒲扇，指关节发白。她的蒲扇是去年夏天买的，棕叶编的，边角已经散了，几根棕丝翘出来，扎着她的手指，她不觉得疼。她转身往屋里走，步子很急，但走到门口又慢下来——进屋了，门也关上了。
许建民蹲在门口抽烟，游泳牌香烟，烟灰掉在鞋面上，他没有弹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光宗，那个六岁的侄女站在院子中间，不笑，不哭，不发抖。他只是看了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抽烟。他面前的水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烟灰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邻居们没人说话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。许师傅说了“我来处理”，没人敢在他发话之前插嘴。但眼神变了。以前陈桂英在麻将桌上说光宗“邪门”的时候，还有人应和她；现在她走过走廊，有人会侧身让开。
不是怕她——是不想沾她。举报自己侄女的妈，这种事在筒子楼里是最让人看不起的。你有矛盾可以吵，可以骂，可以摔门摔碗，但你不能去举报。举报是外人对付外人的手段，你对自己家人用这个，你就不算家人了。
筒子楼有筒子楼的规矩。
光宗回屋的时候，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，面前摊着账本。灯已经点上了——天黑了。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，没有表扬她，没有抱她，没有说“你真厉害”或“你做得对”。
“饿不饿？灶上还有稀饭。”
光宗去灶房盛了一碗稀饭。稀饭是晚上剩下的，已经凉了，但她没有热，端回来坐在门槛上吃。耀祖端着小板凳走过来，挨着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，一个端着碗，一个空着手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。
“姐，大伯母为什么要害我们？”
光宗吃了一口稀饭，嚼了两下。稀饭是凉的，米粒有点硬，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“她不是要害我们。她是要帮她儿子。”
耀祖不太懂。陈桂英举报的是她们的妈妈，跟龙飞有什么关系？但她没有追问。姐姐说的话有时候她当时听不懂，过后慢慢就懂了。
后来她长大了，再想起这句话，才明白姐姐的意思。陈桂英做的每一件事——借钱不还、麻将桌上说坏话、打电话举报——都是为了让龙飞在这个家里站得更稳。
她不择手段，是因为她只有那一个孩子在手里。她怕龙飞像他爹一样，在这个家里沉默了一辈子、被安排了一辈子、最后蹲在门口抽着烟看别人的脸色。她不能让龙飞也这样。所以她要把挡在龙飞前面的人全部推开。
这不能原谅，但可以被理解。
光宗把空碗放在地上。碗底沾了一片槐树叶子，金黄的。秋天的叶子落得早，这片叶子大概是从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上掉下来的。她看着那片叶子，没有捡。
晚风吹过来，叶子在碗底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想飞，又被碗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