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长的干部合上账本,站起来。他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,拉链拉上。
“打扰了。”
走的时候,年轻的那个干部回头看了李秀兰一眼。她站在桌边,手还按在账本上,跟刚才他们进来时一样——不慌不忙,不卑不亢。他大概这辈子见过很多被举报的人,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跪下求情。但他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拿一本账本,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,让他们自己看。
两个灰色的人影消失在巷口。走廊上渐渐恢复了声音——刘姨继续择菜,楼上晾床单的把床单拉直,有人在大声问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”,有人压低了声音回答“计生办的,被人举报了”。然后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。
光宗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那头陈桂英家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。陈桂英平时不爱拉窗帘——她要随时掌握院子里的动态。今天她拉上了。
“姐,你在看什么?”
“是她。”
“谁?”
光宗没回答。但她看到了。早上她去公用厨房帮母亲打热水的时候,经过巷口的电话亭。
陈桂英在里面,背对着巷口,话筒贴着耳朵,声音压得很低。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,看不清她的脸,但光宗看到了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——手背上青筋暴起,跟她在麻将桌上说人闲话时一模一样。
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光宗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了句“光宗啊,这么早起来帮妈妈干活,真乖”,快步走了。光宗站在原地,看着她肥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晚上,耀祖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。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——从计生办的人走后就没怎么说话。
光宗坐到床边。她刚洗过脸,额前的碎发还湿着,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?”
耀祖点头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,但她知道这种“知道”跟系鞋带和糖纸一样——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用心里的某个东西感觉到的。
那个东西像一只小小的触角,伸出去,碰到好人就暖,碰到坏人就凉。但今天早上,那个触角碰到的是“危险”。不暖不凉,是针尖一样尖的感觉,戳了一下,胸口就开始闷。
“你以后感觉到什么,先告诉我。”
耀祖抬起头看着姐姐。光宗的眼睛不大,但乌黑,像两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子。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——不重,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能猜到是谁。”
窗外,轮渡的汽笛响了。声音从江面上传来,穿过防洪堤,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,穿过这间小屋里姐妹俩之间沉沉的沉默。耀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放在姐姐手心里,跟平时一样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