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耀祖没有画画。
她平时吃完早饭就会搬着小板凳坐到门口,拿粉笔在地上画小人——头下面直接连着两条腿,胳膊从头上长出来,像一只快乐的青蛙。她画了一排又一排,走廊的水泥地上全是她的青蛙小人,刘姨每次经过都要绕开走,“莫踩到耀祖的画”。但今天她没有画。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。
光宗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稀饭。她把一碗递给耀祖,耀祖接过来,没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要来。”
光宗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口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,车上的废纸箱摞得老高,在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“谁要来?”
耀祖说不清楚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,不重,但闷闷的,像要下雨之前那种闷。空气还是那个空气,但她吸进去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味道不对——不是臭味,是陌生的味道。
李秀兰在屋里收拾碗筷,听到耀祖的话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耀祖——女儿坐在小凳子上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不像平时那样晃着腿哼歌。
她没有问是谁。她知道耀祖的感觉一向很准。小红系鞋带那天,耀祖就觉得她是个好人;陈嫂给糖那天,耀祖就觉得嘴里发苦,事后都应验了。
她放下筷子,转身回了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。她把账本放在桌上,正对着门口。
下午两点,计生办的人来了。
两个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夹着黑色公文包。他们站在筒子楼门口往里张望,其中一个拿出纸条对了对门牌号,然后问走廊上择菜的刘姨:“许建国家的在不在?”
筒子楼的走廊上瞬间安静了。刘姨择菜的手停在半空中,一根豇豆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,她没捡。楼上晾衣服的把床单晾了一半忘了拉拉链,水珠顺着床单往下滴,滴在楼下晾的棉被上,棉被的主人也没注意到。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计生办上门意味着一件事:有人举报超生。
李秀兰从屋里走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我就是。”
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。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。他们进了屋,李秀兰给他们倒了水——不是茶叶,就是白开水。
那个年轻点的干部接过杯子,杯口缺了一小块瓷,他转了一下杯沿,从另一侧喝的。李秀兰认出了那个杯子——是家里缺了口的那只,平时没人用,她把它洗干净放在桌上应急。她想起上次用这个杯子的人是大姑许招娣,端着它坐在角落里,水没喝一口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有人举报你超生。”年长的干部翻开公文包,拿出一张表格,语气公事公办,“说你家有三个孩子,超了一个。还说你做了结扎手术是假的——‘假结扎,真超生’。”
李秀兰没有慌张。她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结扎手术的证明,盖着厂卫生院的红章,日期是两年前。另一样是账本。
她把账本放在桌上,翻到第一页。“1980年霜降,鸡蛋八毛。两个女娃,健康。”然后她继续往后翻,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——光宗的学费、耀祖的铅笔、两个孩子的布鞋、冬天的棉袄、夏天的凉鞋。许建国的工资。买菜的钱。借出去的账。还回来的账。
她没有解释。她只是把账本摊在桌上,让那两个干部自己看。
他们翻了几页,又翻了几页。账本上的字不好看,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一个筒子楼里的妇女,把一家人的账记了这么多年——不是记一天两天,是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开始,每一笔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