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竹床阵上的人渐渐睡去。蒲扇的声音稀了，蚊子嗡嗡地响。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，在放一首老歌，音量拧得很小，听不清歌词，只有断断续续的旋律在夜风里飘。
许建国没有睡。他坐在竹床边上，看着两个女儿在竹床上睡着了。光宗还是攥着拳头放在耳朵边上，跟六年前出生那天一样。那只手攥过党徽，攥过军功章，攥过糖，攥过钞票，今天下午还咬过人，咬得满嘴是血。但在梦里，她还是那个攥着拳头不松手的婴儿。
耀祖还是睡得不老实，一脚蹬开了盖在肚子上的毛巾，手掌上结着痂，翻身的时候压到了伤口，在梦里皱了一下眉，然后又舒展开了，嘴角重新弯起来。
他看着她们，看了一夜。不是在想什么——该想的已经想完了。只是看着，好像要把这六年来欠下的注视，一夜之间补回来。六年来他每天早上出门上班，晚上回家吃饭，看到女儿们在桌子对面坐着，但他没有真正看过她们。
他看的是他妈的脸色、他爹的眼神、邻居们的目光。女儿们在他的视线边缘长大，像两棵种在角落里的花，他每天经过，但从没蹲下来看过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，长江上的雾气还没散，轮渡的汽笛声还没响。院子里很安静，连蚊子都去睡了，竹床阵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口人，鼾声此起彼伏，有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。许建国站起来。腿麻了，踉跄了一下，伸手扶住了墙。
李秀兰也醒了。她其实没有怎么睡着，整夜听着身边的动静——耀祖翻身的声音，光宗在梦里磨牙的声音，许建国沉默的呼吸声。她坐在竹床上，看着他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勾出他的轮廓——肩膀没有他爹宽，腰板没有他爹直，但站在那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许建国站在她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。嘴张开了又合上，合上了又张开，最后说出来的话比他预想的短得多：
“以后，我站你这边。”
声音很小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但李秀兰听到了。她说：“好。”
许建国转身走了，去厨房生炉子烧水。背影还是有点驼，但脚步比平时稳。李秀兰坐在竹床上，看着他走进厨房。过了一会儿，厨房里传来炉子生火的噼啪声，烟从窗户里钻出来，在晨光里袅袅升起。
她低头看了看两个睡着的女儿。光宗攥着拳头放在耳朵边上，耀祖嘴角弯着，好像在梦里也在笑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早晨跟以前的早晨不一样。以前是她一个人挡在两个孩子前面，像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风口上。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。步子迈得不大，跟得有点慢，但走过来了。
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六下。轮渡的汽笛响了，从江面上传来，穿过防洪堤，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，穿过竹床阵上还在睡觉的人们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