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最热的三伏天,傍晚时分整个筒子楼区域停电了。
没有电扇,屋里热得像蒸笼,墙壁摸上去是烫的,竹席睡上去是烫的,连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是温的。所有人把竹床搬到院子里、走廊上、楼顶上,筒子楼的竹床阵又摆开了。
男人们光着膀子下棋,蒲扇拍在背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。女人们摇着扇子聊天,说菜价又涨了,说厂里又要分流,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中专。孩子们在竹床之间追逐打闹,汗津津的小身板从这张竹床翻到那张竹床,踩得竹床吱呀吱呀地叫。
光宗和耀祖挤在一张竹床上。耀祖掌心的伤已经结痂了,几条细细的血痂横在掌心,像一张小小的网。她不敢用力撑,每次翻身都用胳膊肘顶着竹床。
光宗用湿毛巾给她擦脸,动作很慢,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。耀祖眯着眼睛让她擦,嘴角还是弯着的——即使在竹床阵上,即使在停电的夜晚,她还是在笑。
许建国坐在竹床边上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但他没有扇。蒲扇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事情。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。龙飞推了耀祖。光宗咬了龙飞。父亲罚龙飞跪在老槐树下,跪了几个小时,膝盖上印出两个棋盘格。而他是这个家的父亲,他在人群外面看着,什么都没做,不是不想做,是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这辈子没做过决定。
他妈做的,娶什么样的老婆,住哪间屋子,孩子要不要送走。他爹做的,这个家谁说了算,规矩是什么。他老婆做的,记账,存钱,护着两个孩子。他没做过,他只是在每个决定做完之后负责点头。
他想起周师傅在江边大排档说的话:“你妹妹就是你娘逼着嫁到黄陂去的。你们家就是这个规矩。”
他想起妹妹嫁到黄陂那天,穿着红棉袄,被推进借来的面包车。她从后车窗里看着他和大哥,没有哭,只是看着。车发动的时候她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里。橘子味的。他站在原地,攥着那颗糖,什么都没做。那颗糖后来化了。他攥得太久,手心出汗,糖纸黏在手上,洗了好几次才洗掉。
十二岁那年什么都没做,三十二岁这年还是什么都没做。
龙飞已经回屋了。陈桂英在屋里给他上药,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——“跪那么久,膝盖还要不要了?你爷爷也是,一个丫头片子咬你,你不还手就算了,还罚你跪……”
许建民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没说话。他从来不在这种场合说话,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王翠花坐在屋里,没出来。灯是灭的。她在竹床阵最热闹的时候缺席了——这是头一回。
许建国往母亲的窗口看了一眼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但他能想象母亲坐在黑暗里,手里也许在搓着什么东西——蒲扇的边、衣角、或者什么都没有,就坐着。他知道母亲也在想今天的事。但母亲想的跟他想的不一样。母亲想的是龙飞的膝盖疼不疼。他想的是——如果今天被推倒的是龙飞,咬人的是光宗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