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她一把夺过耳环,手指碰到光宗的手指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——好像真的怕沾上什么晦气。这个动作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,笑声又响了一轮。光宗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陈桂英手里的耳环,又抬起头看着陈桂英的脸。
“这副耳环好漂亮。是大伯给你买的吗?”
院子里彻底安静了。这句话由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来,语气天真无邪,好像在问一个真心想知道的问题。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副耳环的来历——不是许建民买的。许建民一个机械厂工人,一个月工资四十块,要养活一家三口,还要孝敬公婆,哪有钱给老婆买金耳环?
陈桂英的这副耳环是她娘家陪送的“嫁妆”,说是真金,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镀金的铜环。戴久了,金色褪了,露出底下的铜绿。这种底层家底谁都有,彼此心照不宣。但没人当面说过。
光宗说了,用最天真的语气,捅破了最疼的真相。
牌友们的表情精彩极了。陈嫂把脸埋在牌堆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老刘媳妇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,但院子里没什么风景可看,只有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周寡妇最淡定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但她的眼角也在抖。
陈桂英的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。她张了张嘴,想骂人,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骂什么?骂一个四岁的孩子?人家帮你捡了耳环还回来,你骂她?不骂?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?
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。她站在人群外面,踮着脚尖往里看,手里还攥着那根粉笔,刚才在地上画的小人还没画完。她拉了拉光宗的袖子:“姐,大伯母生气了。”
光宗说:“她不是生气。她是掉底子。”
耀祖问:“什么是掉底子?”
“就是她想让别人丢脸,结果自己丢了脸。”
耀祖似懂非懂,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。这天关于“掉底子”的启蒙课,跟昨天关于“分辨”的第一课,连在一起,成了耀祖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认知之一——笑要分人,打脸要打在别人想打你的时候。
陈桂英把麻将牌一推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金耳环攥在她手心里,硌得掌心发疼。她走过光宗身边时脚步加快,像在躲什么。蒲扇忘了拿,掉在椅子上,被陈嫂顺手捡走了。
光宗牵着小红继续往前走。小红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,因为她一直在回头看陈桂英的背影——那个总是在院子里大声说话的女人,今天走得特别快,头也不回,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。
小红抬起头看光宗,光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,好像刚才发生的事不过是顺手帮了邻居一个忙。小红忽然觉得,跟着光宗姐姐比哭有用。
许保国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端着搪瓷缸,缸子里泡着茉莉花茶。他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。他没有出面,也没有说话。但他看着光宗牵着小红走向卫生所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端着搪瓷缸回了屋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没人听到。他说的是:“这孩子像她爷爷。”
不知道说的是光宗,还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