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英爱打麻将。
筒子楼里爱打麻将的人不少,但像陈桂英这样每场必到、每到必说话、每说话必得罪人的,只有她一个。麻将桌就支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夏天遮阳,冬天避风,一年四季都有牌局。陈桂英是这张桌上的常客,她牌技一般,但嗓门大,输了就说别人出老千,赢了就说自己手气好,从不承认是运气。
这天下午,她又坐在老槐树下。牌搭子是隔壁的陈嫂、楼上老刘的媳妇,还有对面楼里的一个寡妇,姓周。牌已经搓了三圈,陈桂英手气不好,连输了好几把。输钱事小,丢面子事大。她需要找一个比输钱更让人关注的话题。
她选择了光宗。
“你们说,许师傅家那个大的,”她摸了一张牌,看了一眼,不是她要的,啪地甩在桌上,“三岁了还不会说话,是不是邪门?”
陈嫂正低头理牌,没接话。周寡妇倒是抬了抬眼皮,但也没出声。
陈桂英见没人搭腔,越说越来劲:“我跟你们说,那丫头邪门得很——她走到哪,哪就有钱。上回院子里那五块钱,就是她捡的。你们说巧不巧?三岁多的孩子,眼睛尖得跟猫似的,别人都看不见的钱就她能看见。这不是邪门是什么?”
“捡钱不是好事吗?”老刘媳妇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“邪门的钱,谁敢花?”陈桂英哼了一声,压低了声音,但那声音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,“反正我是不敢碰她碰过的东西,怕沾了晦气。”
陈嫂干笑了两声,继续低头理牌。她在菜市场捡钱包的事没几个人知道,但她自己心里清楚——她那天给耀祖吃了颗糖,耀祖对她笑了一下,她转头就捡了钱包。要说邪门,耀祖才邪门。但她不敢说。她捡了钱包没还,心里到底还是虚的。
就在这时候,光宗从院子里经过。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——不是耀祖,是隔壁小红,哭得满脸鼻涕,膝盖上磕破了皮,正一瘸一拐地跟着她。光宗大概是要带小红去找她妈。
她听到了陈桂英的话。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但她低头的时候,看到地上有个东西在发光,是一对金耳环。
她松开小红的手,弯腰把耳环捡起来。然后她看了看四周——陈桂英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抓着一张牌,正要往外甩。她耳朵上平时挂耳环的位置是空的。光宗认得这对耳环。陈桂英经常在院子里炫耀,说这是她结婚时候娘家陪送的嫁妆,真金足赤,值不少钱。
光宗拿着耳环,转身走向麻将桌。小红忘了哭了,跟在光宗后面,膝盖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珠子,但她顾不上疼了——她闻到了一种味道,不是金耳环的味道,是好事要发生之前的那种味道。光宗走到麻将桌前,陈桂英正在摸牌,没看到她。光宗举起手里的金耳环。
“大伯母,你的耳环,莫再掉了。”
麻将桌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笑出声来——陈嫂没忍住,老刘媳妇也没忍住。她们都记得,就在刚才,陈桂英还在说光宗邪门,说她碰过的东西怕沾晦气。现在光宗捡到了她的金耳环,当众归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