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嫂子上下打量她。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她认识李秀兰好几年了,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白色的确良衬衫,领子是尖的,袖口的褶子笔挺。跟她平时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蛮精神咧!”隔壁嫂子由衷地说,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李秀兰笑了笑,往前走。她的背是直的,她以前在家里的背也是直的,但筒子楼的走廊太窄,没人看见。今天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报名的地方在厂办小学的一间办公室里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老师坐在桌子后面。
她让李秀兰填了一张表,问了她几个问题——以前做过会计吗?在街道小厂做过临时工。会打算盘吗?会。女老师让她打一遍。桌上放着一把算盘,不是她家里那把梨木框的,是塑料框的,珠子拨起来有点轻飘飘的。
李秀兰坐下来,手指放在算盘上,停了一秒,然后开始打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珠子噼里啪啦响——每一颗都打在账上。
女老师看着她打,看了很久,然后摘下老花镜,说:“你明天来上班。”
李秀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她站在楼梯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白衬衫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这双在肥皂水里泡了六年的手,今天拨了一把算盘。
她回到家,许建国正在门口修板凳。他抬起头看到她,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。李秀兰穿着白衬衫站在他面前,跟六年前嫁过来那天一样。他忽然想起来,这件衬衫他见过一次。
结婚那天,她穿着它给他敬酒,他的手抖了,酒洒在她的袖口上,她笑了笑说“没得事”。后来他再没见过这件衬衫。六年了。他还想说点什么,但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:“录用了?”
“录用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低下头继续修板凳,锤了两下又停下,“你穿这件衣服,蛮好看。”李秀兰看着他——这个说话不看人眼睛的男人,今天看了。虽然只看了一眼,但他看了。
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。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,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。她翻到新的一页,在灯下写了一行字:“今日报名厂办小学会计。录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从此不是许建国家的,是李会计。”
她合上账本,放在枕头底下。窗外,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六下。天还没黑,但她觉得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了光。
第二天早上,李秀兰穿上白衬衫,把账本装进布包里,走出筒子楼。光宗和耀祖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耀祖问:“姐,妈去哪里?”
“去上班。”
“妈不是一直在上班吗?”
光宗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:“那是干活。这才是上班。”
耀祖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姐姐说的“干活”和“上班”的区别。干活是弯腰的,上班是挺直腰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