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摇了摇头:“好几天了,要还早就还了。”
光宗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秀兰。
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:“钱包是陈嫂捡的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她也在走廊上听到了陈嫂的吹嘘。
光宗又说了一句:“她在背后说妈妈的闲话。”
李秀兰抬起头。
“她说妈妈生不出儿子,迟早要被赶出去。”
李秀兰没说话。光宗看到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,继续吃饭,但光宗看到了。
耀祖也听到了。她本来是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翻一本连环画,手里那页画的是孙悟空打白骨精。她低着头,连环画停在那页,很久没有翻。
晚上,光宗在院子里洗脚,耀祖端着小板凳走过来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笑,是不是帮了一个坏人?”
光宗停了一下。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,踩在拖鞋上,凉凉的。她看着耀祖——妹妹的眼睛很亮,不是哭的那种亮,是认真的那种亮。
“你对她笑的时候,知道她是坏人吗?”
耀祖摇头:“她给我糖,我以为她好。”
“那下次看清楚再笑。”
耀祖沉默了很久,脚盆里的水面映着天上的星星,一颗两颗三颗,数不清楚。
“可是……怎么看?”
光宗想了想。她的话还是不多,每个字都是想好了才说的:“不看嘴。看眼睛。她嘴上是笑的,眼睛不是。”
耀祖把这几个字放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。不看嘴,看眼睛。不看嘴,看眼睛。
这是耀祖关于“分辨”的第一课。
晚上,耀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。竹床阵已经摆开了,院子里人声嘈杂,有人在讲明天的天气预报,说明天可能有雨,然后晴一个星期。有人在骂厂里的领导,说分房的事又被关系户插了队。有人在呵斥孩子,说作业没写完不许看电视,孩子的哭声里夹着动画片的音乐声。
耀祖什么都没听进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四岁的手,小小的,指甲盖只有米粒大。这双手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笑了一下。但她的笑让一个坏人捡到了一个钱包,让一个老太太在风里哭了很久。
光宗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院子里很吵,但她们这里很安静。
“姐,我以后不敢笑了。”
光宗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妹妹的手。
“不是不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是看清楚再笑。”
耀祖靠在姐姐肩上,没说话。竹床阵上有人在摇蒲扇,风声呼呼的,带着一股花露水的味道。有人在讲明天的天气预报,有人在骂厂里的领导。
耀祖闭上眼睛。这是她关于“福运”最早的记忆——不是魔法,不是恩赐,不是她想要什么就来什么的神奇力量。是一种需要学会掌控的东西,像她妈打算盘,珠子拨对了地方才会响。
拨错了,也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