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，每家每户都认识耀祖。
不是因为她是许保国的孙女，也不是因为她是光宗的妹妹，而是因为她笑起来好看。那种好看不像是真的在笑——嘴巴弯弯的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是在笑你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。
陈嫂也认识耀祖。
陈嫂在菜市场卖菜，摊子不大，几样家常蔬菜摆在一块塑料布上，芹菜水灵灵的，萝卜带着泥。她在这个摊子后面坐了五六年，练出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，跟谁都能拉几句家常。
她丈夫在厂里开叉车，家里一个儿子上初中，成绩一般，她逢人就说“读不读得出来都是命”。她不算坏。筒子楼里要说坏，排不到她。她就是爱占点小便宜，嘴上没把门的，背后说人闲话的时候比当面说话的时候多。这种人每个筒子楼都有，你不喜欢她，但也不至于恨她。
这天她在楼道里遇到耀祖。
耀祖一个人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小人。她画的小人没有身体，头下面直接连着两条腿，胳膊从头上长出来，像一只快乐的青蛙。
“耀祖，你一个人啊？你姐呢？”
“姐去帮妈买菜了。”耀祖抬起头，很有礼貌地回答。
陈嫂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。橘子味的，透明糖纸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光。“来，阿姨给你糖吃。”
耀祖接过糖，很自然地对她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陈嫂愣了一下。她给过很多孩子糖吃——龙飞、小红、楼上老刘家的孙子——那些孩子拿了糖就跑，有的会说谢谢，但眼睛已经盯着糖纸了。耀祖不一样。耀祖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，笑的时候眼角弯下来，像两弯小小的月牙，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蛮喜人。”陈嫂由衷地感叹了一句，伸手摸了摸耀祖的头，“你这丫头，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她转身走的时候还在想，许师傅家这俩丫头，大的不说话，小的一笑就让人心软，真是两个极端。
当天下午，陈嫂在菜市场捡到了一个钱包。
那是在收摊的时候。她把芹菜和萝卜装进筐里，弯下腰去卷塑料布，看到摊位底下的地上有个黑色的东西。捡起来一看，是个钱包，人造革的，边角磨破了，拉链坏了半边。她拉开拉链，里面有好几十块钱。
她的心怦怦跳。
她看了看四周。菜市场已经没什么人了，隔壁卖豆腐的老周在低头数豆腐格子，对面的肉铺在收案板，没人注意她。她把钱包塞进围裙口袋里，动作很快。然后她继续收摊，卷塑料布，搬菜筐，骑上三轮车回家。路上她骑得很快，冷风吹在脸上，她的脸是烫的。
钱包里有六七十块钱，大概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。她没有还，不是没想过，她想过。那个丢钱包的人可能会回来找。但她跟自己说：菜市场这么多人，谁知道是谁捡的？再说了，我今天运气好，运气这东西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
她把钱藏在了衣柜最下面，压在冬天的棉袄底下。
几天后的傍晚，光宗在走廊上听到陈嫂在跟邻居吹嘘。
“你们说邪门不邪门？”陈嫂的声音又尖又响，完全不像是背后说人的音量，“那天我在楼道里碰到耀祖，她对我笑了一下——就是那个笑，眼睛弯弯的那种——我当天下午就在菜市场捡了个钱包！那丫头笑起来邪门，有福气！真的，我不骗你！”
光宗端着收好的碗从旁边经过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停下来。她端着碗回了屋，把碗一个个擦干，放进碗柜里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几天后，光宗在菜市场看到了一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站在菜市场门口，逢人就问：“有没有人捡到一个钱包？黑色的，人造革的，拉链坏了。”
有人摇头，有人绕开她。她站在风里，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——大概眼泪已经哭干了。
光宗站在菜摊旁边，听到老太太跟一个卖菜的摊主说：“那是我给孙子攒的学费。攒了半年。他爸妈在外面打工，我一个人带他……”
卖菜的摊主叹了口气：“您老别急，再找找。兴许有人捡到了会还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