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你吃。”
耀祖接过饼干,但她没有笑。
她看着小胖的眼睛。小胖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,一会儿看耀祖,一会儿看门口(老师来了没有),一会儿看窗外(有没有人看到他在讨好耀祖)。他的眼睛不安分,到处看,就是不肯在一个地方停下来。
耀祖把饼干放在桌上,没有吃。
“你怎么不吃啊?”小胖急了,“你笑一下嘛!”
耀祖没有笑。她站起来,走开了。
小胖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。
那天晚上,小胖家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妈没有中奖,他爸没有涨工资,连个意外惊喜都没有。小胖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枕头底下——空的,连一分钱都没有。
他气坏了。
第二天一到幼儿园,小胖就冲到耀祖面前,脸涨得像煮熟了的螃蟹:“不公平!我也帮她了!我给她搬椅子了!我还给她饼干了!为什么她家——”他指着角落里的那个小女孩,“——她家就中了收音机?我家什么都没有?”
他的声音很大,整个教室都听到了。
耀祖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生气,也没有委屈。四岁的孩子不太会解释复杂的事情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小胖给她搬椅子的时候,眼睛看着她的脸,等着她笑。小红帮她系鞋带的时候,眼睛看着鞋带,怕系不好。
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
光宗坐在教室的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,但她没有在玩。她一直在看着这边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姐妹俩走在煤渣地上,嘎吱嘎吱。光宗突然开口:“你的笑,对有的人有用,对有的人没用。”
耀祖抬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光宗想了想。她说话还是不多,每个字都是想好了才说的:“因为有的人是真的对你好,有的人不是。”
耀祖似懂非懂。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——小红给她系鞋带的时候,她的手是暖的。小胖给她搬椅子的时候,他的眼睛到处转。
真心的笑和假的笑,味道不一样。
晚上,耀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筒子楼的隔音不好,能听到隔壁有人在听收音机——那应该是小红家的新收音机,音量开得很小,但能听见是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
她想起小红帮她系鞋带时笨拙的手,手指短短的,指甲缝里有泥,但动作很轻,怕弄疼她。
她想起小胖给她递饼干时滴溜溜转的眼睛,一会儿看她,一会儿看门口,一会儿看窗外,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她把手伸到旁边,握住了姐姐的手。
光宗没有睡着。她的手被妹妹握住以后,停了一秒,然后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中间是凉的,手心是热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跟小红的手一样。”
光宗没说话,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。
窗外,轮渡的汽笛响了。声音从江面上传来,穿过煤渣地,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,传进这间小屋。耀祖闭上眼睛,那只握着姐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。
她知道了一件事:她的笑是有力量的。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,只对真心对她好的人有用。
她还不知道的是,有一天,她的笑会帮错人。
那是后来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