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祖坐在桌上,对所有人笑了一下。
人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刚才是屏息凝神看光宗抓周,现在看到耀祖的笑,大家都松弛下来,有人开始逗她:“耀祖,抓这个!抓算盘,跟你姐一样!”
她不抓。
“耀祖,抓书本!将来考大学!”
她不抓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对着每一个人笑。有人伸手逗她,她就对那个人笑;有人叫她名字,她就转过头去看着那个人笑。她的笑容跟一年前一样——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,让人看了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这丫头怎么什么都不抓?”有人急了。
许保国站在桌边,看着耀祖在桌上对着所有人笑了一圈。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许保国笑——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,是真的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老树的年轮。
“这丫头,”他说,“抓的是人心。”
宴席散后,宾客们陆续告辞。话题从“光宗抓了军功章和算盘”转到“耀祖什么都没抓但笑了一圈”,最后变成了“许师傅家的孙女将来要做什么”。有人说光宗会当兵,有人说光宗会做生意,有人说耀祖能当演员,有人说耀祖能嫁个好人家。猜什么的都有。
大伯母陈桂英坐在自己屋里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她不是不想说,是憋着呢。在席上憋着,在走廊上憋着,一直憋到回了自己屋里,关上门,才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。
“这俩丫头不能留。”
许建国安正坐在床边脱鞋。他刚喝了几杯酒,脸红红的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听到大伯母的话,他抬起头,酒意还没退,反应也慢了半拍:“什么?”
“我说这俩丫头不能留。”大伯母坐在他对面,手指绞在一起,关节发白,“你看到了吗?一个抓军功章,一个抓人心。一个能夺权,一个能收人。这俩丫头长大了,咱们龙飞还有地方站?”
许建国安沉默了。他不是在思考,他是在等——等大伯母把话说完,还是等酒精的劲儿过去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想抽根烟,但口袋里是空的。游泳牌香烟,今天早上刚买的一包,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了。
“你想多了,”他说,“都是孩子。”
“孩子?”大伯母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看到你爹的眼神了吗?他看那俩丫头,比看龙飞热络多了。我跟你说,这个家里,谁得你爹的心,谁就能站住脚。龙飞是你爹的长孙,男娃,你爹看他的眼神都没看那俩丫头热络。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许建国安没接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在厂里磨了十几年零件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。
窗外传来江汉关的钟声。晚上九点了,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。筒子楼的隔音不好,能听到隔壁的光宗和耀祖在哭——不,不是哭,是在笑。两个女娃的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,传到这间屋里。
大伯母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户关紧。笑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”她背对着许建国安,声音平静下来,“我就是为了龙飞。这个家,地方就这么大。她们站了,龙飞就得蹲着。你是他爹,你自己想。”
许建国安看着她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瘦了很多,比刚嫁过来的时候瘦了至少二十斤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大辫子姑娘,说话声音大,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后来龙飞出生的时候难产,她在产房里折腾了一天一夜,从那以后就瘦了。从那以后也变了——变得斤斤计较,变得疑神疑鬼,变得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眼睛发红。
他想说什么,但嘴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能说什么呢?说她想多了?说光宗和耀祖只是两个刚满周岁的孩子?说龙飞将来有他自己的路?
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,落在地上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知道她听不进去。她不是不相信他,她是太害怕了——害怕龙飞在这个家里变成第二个他。
许建国安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,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早点睡吧!”他说。
然后他拉开门,走到了走廊上。走廊上有风,吹得他的酒意散了大半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点着了。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开,像他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