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保国把两个孩子放回床上。
就在他松开手的一刹那,左边那个女娃——那个睁着眼睛、乌溜溜眼珠盯着他看的——忽然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很小,小到五根手指加起来还没他一根大拇指粗。但那只手攥住了他胸口别着的党徽,攥得死紧。
许保国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——关节泛了白,指甲掐进掌心,就是不松。党徽的别针硌着她的掌心,她也不松。
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——“这丫头,手劲蛮大”之类的——但许保国没听见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
他在朝鲜战场上见过成百上千双手。有的是战友的手,端着枪,冻得发紫;有的是敌人的手,握着刺刀,青筋暴起。他见过临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——抓住战友的袖子,抓住地上的土,抓住最后一口气。那些手都是这样的:死死地,不松开。
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手了,尤其是在一个刚出生的女娃身上。
他没再试图把党徽抽出来。他让那只小手攥着,站了很久。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照在那枚党徽上。红底金边,被那只小手攥得微微发烫。
“爸。”
许建国小声叫了一声,不知道是想说什么,还是只是想打破这个沉默。
许保国没回应。他看着那只攥着他党徽的小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老许,”王翠花忍不住又开口,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藕汤来了!藕汤来了!”
刘姨端着汤挤进门来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快喝快喝,莫等凉了,凉了腥。秀兰我跟你说,这藕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,粉藕,煨出来又甜又面。”
她把汤端到李秀兰面前,看见李秀兰苍白的脸色,眉头皱了起来,“这屋里怎么这么冷?窗子关紧!月子里不能见风!”
没人理她。
许保国依然站在床边,那只小手依然攥着他的党徽。王翠花依然站在窗边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布。
许建国依然站在门口,红糖袋子在他手里已经不响了。
李秀兰接过藕汤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没让眼泪掉下来——她把眼泪连同藕汤一起吞进了肚子里,藕断了丝还连着。她想起这句话,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。
许保国终于直起了腰。他轻轻地把那只小手从党徽上掰开—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怕弄疼了那片刚长出来的指甲。小手终于松开了,但手指还保持着攥的姿势,像是随时准备再抓住什么东西。
他看着床上两个女娃。
“就叫光宗耀祖,”他说,“谁有意见,来找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我许保国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。这两个孙女——是我的。”
他推开门,走廊上的晨光照进来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水泥地上。
江汉关的钟声敲了第八下。
天亮了。长江上雾气渐散,轮渡的汽笛又响了,比刚才那声更近,好像就在楼下。筒子楼醒了——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在喊孩子起床,有人在问今天的菜价,有人在大声讨论厂里分房的事。
这栋楼里住着几百口人,每一天都是这样的。生的生了,死的死了,来的来了,走的走了。没有什么不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,许光宗和许耀祖,来到了这栋楼里。
刘姨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,嘴里还在念叨:“这俩丫头,一个攥党徽不松手,一个生下来就会笑——你们老许家,养了两个什么神仙?”
走廊上的人听到了,探头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什么党徽?”
“你们不知道啊?”刘姨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许师傅家那俩女娃——大的那个,刚生下来就攥着党徽不松手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!”
门口围了一圈人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有人不信,说刘姨夸张;有人啧啧称奇,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;也有人小声说:“女娃做大事?能做多大的事?”
许建国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还拎着那袋红糖。
他看着屋里的两个女儿,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把红糖放在桌上,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。那袋红糖在桌上静静地躺着——那是他跑了两条街买的,对生了两个女娃的妻子来说,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。
至少现在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