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霜降那天,许家生了一对双胞胎。
奶奶说,送走。
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六下。天还没亮透,汉口的冬天来得早,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筒子楼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——有人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刷牙,白色的泡沫滴在水泥地上;有人生了炉子,青烟顺着走廊往两头窜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、牙膏味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剩菜味。
刘姨从人群中挤过来,手里端着一吊子藕汤。汤是半夜就煨上的,煨到现在,藕都化了,汤是奶白色的。她一边走一边骂:“让一哈让一哈,莫把汤泼了。这冷的天,造业哟!”
她走到最里头那间的门口,用胳膊肘推开门。
屋里比外面还冷,秀兰躺在床上,身边放着两个襁褓。她脸色白得像墙皮,嘴唇干裂,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。从半夜发动到现在,她已经折腾了四五个钟头。接生的是厂里的卫生员,来了又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句“母女平安”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大概是知道许家想要男娃。
许建国的娘王翠花坐在床沿上。
她坐的位置很讲究——背对着床,面朝着窗户。从李秀兰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到婆婆的侧脸和窗外的天。天是灰蒙蒙的,跟婆婆的脸色差不多。
屋里很安静。两个女娃倒是乖,生下来哭了几声就睡了。安静的产房反而让李秀兰心里发慌——她听到走廊上有人在问“生了吗?男娃女娃?”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说“两个都是女娃”,接着就是意味深长的沉默。
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。
王翠花终于开口了。她没回头,依然看着窗外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送走。”
李秀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。
“送走一个也行。留一个。两个丫头片子,养不起。趁早送走,还能找个好人家。”王翠花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已经托人打听了,江对岸有户人家,夫妻俩都是教书的,家里没孩子——”
“妈。”
许建国站在门口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红糖——那是他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。李秀兰没有娘家人,丈母娘早就不在了,这袋红糖是他这个做丈夫的能想到的全部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往床边走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王翠花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重,但许建国退了回去。
李秀兰看着自己的丈夫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看她。
她没有哭。她妈走得早,教不了她怎么当妈,但教过她一件事——别人欺负你的时候,不要哭。哭了,别人就知道你在哪里疼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稳定。那种脚步踩在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一样长,像钟摆,又像军队行进。王翠花听到这个声音,脊背不自觉地直了一下。
许保国推门进来了。
他刚下夜班,身上还穿着厂服。厂服是深蓝色的,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,胸口印着“江城机械厂”的字样。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党徽——红底金边,戴了多年,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划痕,但擦得锃亮。肩膀上沾着机油的痕迹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——那是老钳工的手,洗了多少年也洗不干净。
他没看王翠花,也没看许建国。他径直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襁褓,然后他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。
一手一个。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——儿子许建国小时候就是他抱大的,孙子龙飞也是他抱大的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全是老茧,但托着两个女娃的动作轻得像托着两片叶子。
他抱着孩子走到窗前。
窗外,长江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远处的江面上有轮渡缓缓驶过,汽笛声穿过雾气传过来,悠长悠长的。江汉关的钟声正好敲了第七下——沉沉的,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震得窗户微微发颤。
许保国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女娃。
左边那个醒着。眼睛不大,但眼珠乌溜溜的,像两颗黑石子。她不哭不闹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婴儿的天真,反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沉静——好像她什么都懂,只是不想说。
右边那个眯着眼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。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在跟谁打招呼。
许保国看着她们,站了很久。
王翠花站起来:“老许,你——”
许保国没理她。他空出一只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
那是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,笔帽上刻着“抗美援朝纪念”的字样,漆已经磨掉了大半。他用牙咬掉笔帽,把两个孩子放在桌上,扯过两张出生证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他写得慢。四个字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他的手刚才一直很稳,此刻却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年纪大,是因为用了力。
许光宗。
许耀祖。
王翠花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。“你疯了?”
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,“这是女娃!你给女娃取这种名字?老许,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就叫这个名字。”
许保国把笔帽盖上,钢笔收回口袋。他看着怀里两个孙女,一字一顿地说:“不服周。”
王翠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许保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——那是他在战场上用过的眼神,意思是“到此为止”。她嫁给他三十多年,这个眼神一出来,她就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没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