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此……封刀,罢战。”
“西疆魔乱,天下纷争,神魔棋局,天道博弈……尽数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护不住想护的人,这一身通天战力,这万古齐天神通,不要也罢。”
字字落定,满帐死寂。
他倦了。
厌倦了沙场喋血,厌倦了宿命纷争,厌倦了被天道棋局裹挟、被战火恩怨牵绊。
若杀伐的尽头唯有离别,若强大的结局只剩失去,那这举世无敌的力量,毫无意义。
……
帐外,李靖已然掀开帘幕,脚步轻缓,恰好将这短短数语,一字不落,听入耳中。
刹那间,这位一生沉稳淡然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唐卫国公,眼底的温润怅然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沉不悦,凛凛肃色。
李靖立身帐口,须发染霜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,周身久经沙场的三军煞气悄然散开。
他征战一生,笃信忠骨不可负,苍生不可弃,乱世立身者,当以躯护山河,而非避世逃悲欢。
尉迟恭父女以命殉国,换西域片刻清平,换来他大军驰援的时机,换来万千西域百姓的生机。
尸骨未寒,忠名初立,这一战换来的不是少年的奋起护世,竟是他心灰意冷、封刀避战?!
荒唐!可悲!可怒!
帐内的石坚闻声转头,望见立身帘下、神色沉凝如山的李靖,眸中无波无澜,不起分毫波澜,没有惶恐,没有愧疚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“石坚。”
李靖缓步走入帐中,声线不高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,字字铿锵,震彻帐中:
“你可知你方才所言,何其荒谬?”
石坚微微垂眸,声音沙哑无力:“卫国公,晚辈自知无能。我握通天之力,却护不住一老一弱,守不住咫尺安稳。既然杀伐只会带来别离,不如封刀归尘,再不问沙场纷争。”
“无能?”李靖眉头紧锁,语气添了几分厉色,“碎叶城头,你破百年魔局、斩域外邪魔、救西域万民,你无能?尉迟父女以身破局、以命渡魔,成全你齐天大道、换西疆万里生机,到头来,换你一句封刀罢战、避世退缩?!”
“老将军戎马一生,至死戍边,所求从不是你一身安然;晴儿姑娘舍身殉道,所舍性命,从不是让你心灰意冷、弃战避世!”
李靖的怒斥沉厚有力,句句戳心,可石坚眼底的死寂依旧未散,只是低声呢喃:
“可他们都不在了……我赢了天下邪魔,输了所有牵挂。再战无益,再强无用。”
帐外廊下,静静值守的侯君集,将帐中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本就性情刚烈、矜傲忠义、容不得半分怯弱退缩的他,瞬间怒火焚心!
他半生追随太宗征战,信奉忠臣死于国,壮士死于疆场,最厌逝者牺牲被辜负、忠骨热血被轻弃!
尉迟一门双烈,血染碎叶城关,换得西域安宁,换来世间太平,这等滔天恩情、悲壮忠魂,岂能被一句“再战无益”轻轻抹去?
石坚是尉迟恭亲传后辈、是晴儿倾心之人、是此战最大的幸存者与受益者,如今竟要弃山河、弃苍生、弃忠魂遗愿,为一己悲欢封刀避战!
怒意在胸间轰然炸开,再无半分隐忍!
轰隆——!
一声巨响震颤营帐!
侯君集一身铁甲爆鸣,愤然抬手,直接一掌震碎帐门,大步踏风闯入,甲胄铿锵,煞气滔天,双目赤红,厉声怒斥,声震整座中军大帐:
“石坚!你糊涂!!”
“尉迟老将军沙场百战,暮年殒身西域,是为大唐!
晴儿姑娘芳华早逝,以身殉魔破局,是为苍生!
他们父女二人拿命换来的太平,换来的生机,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、封刀逃世的!”
侯君集性情刚烈、不藏喜怒,此刻盛怒之下,字字如惊雷炸响:
“你痛!你苦!你心如刀割!难道沙场万千将士、天下受难百姓,便不痛不苦?!”
“乱世从军,身披甲胄,手握利刃,便容不得儿女情长误家国!你身怀万古无双之力,是天赐大任、是西疆希望、是斩魔正道的唯一利刃!”
“如今忠骨未凉、魔孽未清、西域余祸尚存,你竟敢轻言罢战、妄谈封刀?!”
“你对得起尉迟老将军的悉心栽培、披甲授业?对得起晴儿姑娘燃尽神魂、舍身成全?对得起碎叶城头满地忠骨、万里残疆?!”
一连串厉声质问,句句诛心,不留半分余地。
侯君集素来恃功矜直、刚正不阿,眼中揉不得半分怯懦,此刻面对石坚的避世之心,怒意滔天,毫无遮掩。
帐内气氛肃杀到极致。
李靖立于一旁,沉默不语,眼底不悦更甚。
他知晓石坚大悲攻心、心境破碎,本欲耐心开导、晓以大义、挽其道心、令其扛起西疆大任。
可此刻看来,这少年沉溺私悲、执念难破,竟真的生出弃世避战的荒唐念头。
大悲可悯,怯战不可恕!
石坚端坐榻上,面对两人的怒斥,面对满堂肃杀,依旧垂眸沉默。
眼底没有不服,没有辩驳,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。
他知两人所言句句在理,知忠魂不可负、苍生不可弃、家国不可抛。
可道理万千,抵不过心头一寸相思万丈痛。
凡俗大唐的忠义家国,捆不住他历经万古轮回的孤独;
世间万千大道理,解不开他眼睁睁看着挚爱至亲尽数凋零的绝望。
帐外秋风呼啸,卷动贞烈碑前的青草簌簌作响,似忠魂低语。
一边是大唐山河万里,苍生万民,忠烈遗愿,沙场重任。
一边是半生温柔尽数成灰,执念破碎,心死封刀,再无热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