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月关的风沙还裹着碑前青草的淡淡生机,贞烈丰碑巍然矗立,不死灵草在秋风里轻轻摇曳,佛韵余温依旧萦绕在广场上空。
远处地平线上,隆隆如海啸般的马蹄与甲胄轰鸣滚滚而来。
旌旗漫卷,蔽日遮天。一面巨大的“李”字帅旗迎风猎猎,麾下数十面大唐各营将旗次第展开,铁甲洪流沿着戈壁古道铺展数十里,正是卫国公李靖亲率的征西主力大军。
李靖一身鎏金镶边的山文甲,须发染霜,面容沉稳,一双饱经沙场的眼眸,藏着平定南北、横扫突厥的万丈韬略。身侧紧随侯君集等一众西疆高级将领,麾下甲士皆是百战精锐,刀枪如林,煞气沉凝。
大军行至碎月关城门之外,李靖抬手,一声令下,浩荡征西大军缓缓停驻。
他早收到边关急报,知晓尉迟恭父女血战黑伽蓝、以身殉国,朝廷立贞烈碑之事。此番亲统大军赶来,一则是接手西疆防务,清剿黑伽蓝残存魔部;二则,便是专程来此,祭拜一同驰骋沙场的老战友。
众人步入内城广场,一眼便望见广场中央那尊昆仑青石丰碑,随即看见了跪在碑前,一身玄铁重甲、满身尘土泪痕的秦武。
秦武依旧长跪在地,肩膀还在微微耸动,沙哑压抑的呜咽尚未停歇。二品化罡境的磅礴罡气尽数敛去,此刻没有半分镇守黑沙关主将的威风,只剩丧师失恩的悲恸。
李靖目光一凝,脚步微微一顿。
侯君集与一众将领也认出了秦武。昔日同随尉迟恭练兵,一同在北疆沙场并肩杀敌,秦武这个尉迟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悍将,众人皆是旧识。往日里的秦武,性烈如烈火,上阵悍不畏死,纵使身负重伤,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。
可眼前这个铁血猛将,伏在碑前,甲胄沾满黄沙泪痕,哭得肝肠寸断。
一股沉重的悲戚,瞬间笼罩征西众将心头。
李靖缓步上前,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:“秦武,许久不见。”
听见熟悉的声音,秦武缓缓抬起头,一双通红肿胀的泪眼望向李靖一行人,嘴唇哆嗦,一时说不出话。
侯君集长叹一声,目光落在贞烈碑鎏金铭文之上,语气沉痛:“没想到,昔日一同饮马塞外的尉迟老将军,还有晴小姐,竟埋骨于此。”
一众将领纷纷上前,对着千秋贞烈碑,整齐躬身行礼。甲胄摩擦之声整齐肃穆,万千征西士卒,也齐齐垂首,默默悼念这一门双烈。
“尉迟老将军戎马一生,随先帝起兵,破敌无数,到老仍戍守西域,以血肉抵挡魔祸。”李靖望着碑身,眼中泛起怅惘,“一门忠烈,天地可鉴。”
秋风掠过丰碑,碑下不死青草簌簌摆动,似英灵感知众人吊唁。
众人默哀片刻,侯君集环顾广场,目光扫过四周军民,心中生出疑惑,低声向李靖问道:“卫国公,此地大战,石坚乃是此战首功。他是尉迟老将军义子,更是晴小姐的心上人,尉迟父女的墓碑落成大典,这般重要的场合,怎么不见石坚前来?”
这一问,也勾起其余将领心中的疑问,纷纷转头,四下张望。
碎叶一战,石坚力撼黑伽蓝魔主,一身盖世力量震彻西域,所有征西将领无人不知。论身份,他受尉迟恭看重,视作义子;论情分,他与尉迟晴情根深种。于情于理,碑前祭忠烈,他断无缺席之理。
李靖眉头微蹙,侧头看向一旁守在碑侧的慧明禅师。
素衣僧人静静立在青草之旁,神色悲悯,缓缓合十开口,声音清和,穿透周遭的悲戚:“诸位将军,石坚重伤之后心神耗损过巨,神魂动荡,尚在关内静帐之中静养。”
慧明顿了顿,目光望向贞烈碑,继续缓缓诉说。
“那日决战,他亲眼目睹尉迟将军父女双双殉难,心神遭重创。他魂底潜藏的力量本就躁动,大悲之下,神魂几近崩散。我以禅力稳住他的伤势,可他心境破碎,一旦来到碑前,浓烈悲恸极易引动体内潜藏的磅礴力魄,一旦失控,便是大祸。”
“不是他不愿来,是此刻的他,尚没有足够的心力,直面这方墓碑,直面心中锥心之痛。”
话音落下,广场上安静片刻。
一众将领闻言,心中了然,随之生出唏嘘。
侯君集默然长叹,他能想象那是何等撕心裂肺的苦楚。沙场硬汉不怕刀山血海,可最怕的,便是失去心中至亲挚爱。
秦武伏在地上,听闻此言,肩头又是一阵颤抖。他懂这种痛,石坚所承受的,只会比自己更深。
李靖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关内深处,神色凝重:“原来如此。石坚身负异力,身负西疆安危,万万不可心境崩溃。罢了,不必勉强他前来。待他心神安定,再让他独自来碑前祭拜便好。”
说到此处,李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戈壁,眼底锋芒再起。
“尉迟将军父女以命镇守西疆,黑伽蓝残余魔孽一日不除,他们的牺牲便不得安息。我大军至此,便是要扫尽西域妖魔,还西疆万里清平,不负忠骨。”
周遭将士闻言,齐齐凝神,一股肃杀的战意,自悲恸之中缓缓升腾。
碑前的浩然人道正气,与慧明周身淡淡的佛韵交织,遥远的西域深处,残存的黑伽蓝魔气似有所感,隐隐震颤。
凡俗大唐的铁血兵锋,即将向着西域残余魔巢推进,凡俗与神魔的碰撞,即将掀起更大波澜。
秋风浩荡,丰碑无言。
碎月关之内,悼念忠魂的悲戚,与即将远征平魔的战意,在此刻交织一处。
李靖安抚完一众悲戚将士,遣散士卒归营整备西征军务,唯独留下身旁将领,转身朝着城内中军静养营帐缓步走去。
他戎马一生、阅人无数,半生平定南北、踏平突厥,见过沙场万千生死离别,最懂大勇至情,亦最惧至情误道。
石坚是碎叶决战的救世首功,是西域唯一觉醒神魔伟力的异数,更是尉迟恭倾尽半生心血栽培、尉迟晴以命相护的后辈。
此人之心、此人之志、此人接下来的取舍,不止关乎一己存亡,更关乎整个大唐西疆、关乎尚未根除的域外魔患,甚至隐隐牵动天地间潜藏的神魔变局。
“诸位回营整顿防务,清剿周遭残余魔孽散兵。”李靖声线沉稳,带着三军主帅的威严,“本帅独自去见见石坚。”
侯君集闻言眉头微拧,性子素来刚直矜傲、最重忠义风骨的他,终究放心不下,默默跟在后侧,立于营帐百丈外的廊下值守,未曾上前打扰,却也未曾远离。
他少年行伍出身,半生征战沙场,最敬忠臣烈士、最恨怯弱避世,心中早已对石坚缺席碑前祭奠之事存了几分芥蒂,只碍于对方重伤未愈,方才隐忍未言。
中军静帐之内,檀香浅浅,药味清苦。
帐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秋风与喧嚣,也隔绝了碑前漫天的悲恸与肃穆。
石坚静静卧于榻上,早已从深度晕厥中苏醒,只是肉身神力透支殆尽,周身经脉空虚刺痛,唯有识海之中,万古齐天记忆与大唐凡尘执念彻底交融,心神历经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。
他双目澄澈,却无半分神采,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死寂悲凉。
尉迟恭的忠魂、尉迟晴的碎影、碎叶城头的血色、邪魔癫狂的狞笑……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循环往复,挥之不去。
无人知晓,此刻的他,心中已然生出一场近乎偏执的决断。
征战杀伐,换来家破人亡。
盖世神通,换不回挚爱至亲。
他越强,身边之人越险;他战得越狠,守护之人死得越惨。
前世大闹天宫,孑然一身,无敌万古,只剩孤独;
今生入世大唐,心怀温柔,执念守护,却遍尝生离死别。
那一场碎叶决战,他斩尽邪魔,赢了天地战局,却输了所有念想,输了半生温柔。
石坚缓缓抬眸,望着帐顶沉寂的梁柱,唇齿轻启,吐出一句低沉沙哑、近乎寂灭的低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