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三年，秋夜。
大唐北疆驻军大帐，烛火摇曳，暖光融融，驱散了塞外夜露的寒凉。
帐中铺着厚实的羊绒毡毯，药草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炭火暖意，缓缓弥漫。昨日尉迟恭带回的重伤青年，静静躺在榻上，一身焦烂破衣已被换下，士卒细心为他擦拭了周身伤痕，敷上了军中最好的金疮续命药膏。
鄂国公治军极严，却素来体恤壮士。自昨日回营，他便特意叮嘱军医，不惜珍贵药材，全力保全这无名青年的性命，更是拨了两名稳妥亲兵日夜守在帐外，不许任何人惊扰。
帐外，夜风卷着军营的操练呼喝声隐隐传来，铁甲碰撞、马蹄轻踏、军旗猎响，声声皆是人间军旅最刚硬、最坦荡的气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榻上沉寂数日的青年，指尖忽然轻轻一颤。
紧锁的眉心缓缓松开一丝，那封存了漫天悲怆与不屈的眉眼，终于有了鲜活的动静。
良久，他干涩的眼皮艰难掀开。
入目不是九霄凌霄的云海，不是花果山的翠树洞天，不是灵山幽暗的佛堂，更不是量劫之中破碎的洪荒天地。
只有古朴厚重的牛皮军帐，跳动的烛火，鼻尖萦绕的草药香与烟火气。
陌生，平淡，却又莫名让紧绷到极致的神魂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孙悟空——此刻他尚且不知自己的过往名号，只残存一缕不灭的本能意识，缓缓转动眼珠，扫视四周。
脑海一片空白。
无过往记忆，无身世源流，无半点神通法力。
空空荡荡，宛若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。
唯有筋骨血肉深处，沉睡着一股极其霸道、极其桀骜、宁折不弯的意志，如同深埋地底的太古玄铁，沉寂无声，却根基万古不毁。
他想要抬手，只觉浑身筋骨酸痛欲裂，经脉空洞无力，每一寸皮肉都带着透支极致的疲惫，像是曾扛过万钧天雷，战过千军万马，耗尽了所有气力，彻底透支殆尽。
“咳……”
一口浊气从胸口咳出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微弱几不可闻。
动静虽轻，却立刻被帐外值守的亲兵察觉。
两名身披轻甲的士卒闻声掀帘而入，见榻上青年睁眼，皆是一喜：“醒了！这人醒了！”
一人连忙上前查看气色，一人不敢耽搁，转身快步出帐，直奔主将大帐禀报尉迟恭。
片刻之间，甲叶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高大魁梧的黑影掀帘而入，灯火映照出一张黝黑刚毅的面庞，虎目浓眉，不怒自威，正是刚巡查完营防的尉迟恭。
他大步走到榻前，俯身低头，锐利的目光细细打量苏醒的青年。
较之昨日濒死垂危的模样，此刻这人虽依旧面色苍白、虚弱不堪，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眸子，却彻底变了模样。
无怯懦，无卑微，无寻常流民的惶恐不安。
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深处，藏着常人绝无的凌厉傲骨，哪怕身无气力、身处绝境，依旧挺直了神魂脊梁，不肯屈膝，不肯俯首。
哪怕记忆尘封、神通尽散，刻入神魂的桀骜，从未减半分。
尉迟恭心中暗暗颔首，愈发笃定自己昨日的判断——此子绝非凡俗庸人，是天生的武者骨血，是可塑的沙场良将。
“你醒了？”
尉迟恭声线浑厚沉稳，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，却无半分苛责，反倒透着几分温和，“躺了一日两夜，总算从鬼门关抢回了性命。”
青年望着眼前威严的黑面大将，眼底带着一丝茫然，缓缓开口，嗓音依旧沙哑：“我……是谁？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问得平淡，却藏着彻底的空洞与迷茫。
他不知身世，不知来处，不知自己为何重伤濒死，不知自己为何流落这片陌生天地。
世间万物，于他而言，皆是初识。
尉迟恭闻言微怔，随即看向一旁军医。
军医上前拱手低声道：“国公，此人伤势诡异，周身经脉受损、神魂耗竭，或许是重伤之余，失了过往记忆，乃是寻常重伤后遗症。”
尉迟恭了然点头，并不多疑。
乱世之中，沙场之上，多少壮士战至重伤、流落他乡，失魂失忆者不在少数，不足为奇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青年身上，沉声道：“你不必慌。昨日本将巡营，于荒草之中救你归来。此地乃大唐北疆军帐，是人间安稳之地，无人会害你。”
青年静静听着，眸中茫然稍减，依旧沉默望着对方。
“你既忘了自己姓名身世，”尉迟恭略一沉吟，心生一念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，“你筋骨坚硬如铁，性子宁死不屈，恰似苍松韧木，狂风难折。本将便暂且为你取一个俗名，暂且唤作——石坚。”
石坚。
取磐石不移、坚骨不屈之意。
适配他此刻凡躯凡骨，适配他沉寂蛰伏的状态，也暗合他神魂深处万古不移的武道本心。
从今往后，三界再无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贞观大唐军营，多了一个无名无姓、失忆重生的凡俗少年，石坚。
青年心中无半点抵触，这名字质朴刚硬，贴合此刻的自己。他轻轻颔首：“多谢将军。”
“好好休养。”尉迟恭淡淡开口，许下承诺，“你既是本将所救，便是军营中人。只要你身子好转，愿从军习武、报效大唐，本将便亲自教你沙场武艺、军中兵法。如今贞观盛世初成，边疆未宁，大丈夫立身世间，当以筋骨立命，以刀枪安身，不负一身硬骨。”
这番话坦荡磊落，是大唐武将最纯粹的期许，无算计，无利用，唯有惜才爱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