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孙悟空彻底崩解的刹那,一缕微不可查、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真灵,挣脱了天道抹杀,被一股无形力量裹挟,穿过三界壁垒,穿过混沌乱流,避开天庭与佛门的感知,直直坠向人间界。
那是他神魂之中,最后一点不灭的执念,最后一丝不屈的意志。
不记天庭,不记灵山,不记花果山,不记紫霞,不记齐天大圣之名。
只余下一团混沌懵懂,一缕桀骜本能。
更为奇异的是,这缕真灵避开天道清算之际,自身力魄被强行剥离出来——那是他自灵石中孕育、炼就金刚不坏之躯的根本,是斗战胜佛亿万载征战凝练的武道根基。
天道只诛“妖猴”与“逆佛”,却辨不出这团纯粹的凡俗力魄。
它没有化作猴形,而是在坠落人间的途中,自行凝聚成一具人身。
人间,大唐。
贞观十三年,长安城郊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落在连绵军营之上,旌旗猎猎,马蹄声声。
一支玄甲铁骑正巡查而归,为首一将,面如黑炭,虎目威棱,身披重甲,腰悬双铁鞭,正是大唐开国名将,鄂国公——尉迟恭。
他早年归唐,随太宗李世民征战四方,破窦建德、降刘黑闼,玄武门之变居功至伟,是贞观年间最得信任的猛将之一。其人刚烈勇猛,最恨奸邪,最惜英雄,一身铁骨,不输天庭神将。
忽然,天边一道极淡金光,如流星坠地,在远处荒草之中,悄无声息落下,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激起。
“嗯?”
尉迟恭勒住马缰,虎目望向那片荒草,眉头微蹙。
他征战一生,直觉敏锐,隐约察觉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。
不似妖气,不似仙气,只有一股极致的疲惫、悲怆与……不屈。
那股气息,像极了沙场绝境之中,宁死不降的死士。
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尉迟恭翻身下马,甲叶铿锵,独自迈步走向荒草深处。
拨开枯黄野草,映入眼帘的一幕,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微微一怔。
地上躺着的,并非什么异兽精怪,而是一个衣衫焦烂、浑身是伤的年轻男子。
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身形消瘦,面色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到随时都会断绝。
他身上布满灼伤与裂痕,像是被天雷劈过,又像是从千军万马中死里逃生。
男子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,即便昏迷不醒、重伤垂危,那紧抿的嘴角、微蹙的眉头,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。
这便是孙悟空被天道打散之后,力魄自行凝聚的人身。
猴相尽敛,妖气全消,神通记忆一并尘封,只留下一具最适合在凡世间修行、最不易被天道察觉的凡躯。
尉迟恭蹲下身,伸出粗糙大手,轻轻探了探男子鼻息。
还有一丝微弱气息,尚未断绝。
入手滚烫,身躯却轻得可怜。
他不知眼前这人,是刚刚被天道诛杀的齐天大圣。
只觉得此人虽狼狈不堪,却骨相奇硬,一身筋骨隐隐有金铁之质,绝非寻常农户书生。那股濒死仍不屈的劲头,与自己当年在沙场死战的模样,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