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一丝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恨意,却被这妖猴,硬生生从魂魄最深处揪了出来。
他剔骨还父,本已了断因果,
一缕残魂,借莲而生,本应无牵无挂,
却偏偏要认回那个曾经要置他于死地的父亲,
偏偏要头顶一座时刻镇压他的宝塔。
世人皆赞他忠孝节义,天庭神将,
可谁问过,莲花化身之下,那一缕残魂,还痛不痛?
谁还记得,当年闹海屠龙、一身是胆的少年,也曾在黑暗中,无助痛哭?
“闭嘴!”
哪吒厉声怒喝,火尖枪骤然一震,枪尖燃起熊熊烈火,“我父子之事,与你何干!你这妖猴,僭号称圣,藐视玉帝,犯上作乱,今日我奉诏擒你,有何资格在此妄言!”
孙悟空仰天大笑,笑声朗朗,震彻山谷:
“俺老孙就是看不惯!
你明明一身通天彻地之能,明明是敢把天地掀翻的性子,却偏偏要困在那‘父子’二字里,困在那座破塔里,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天庭太子!”
他一步踏出,紫金灵光冲天而起,与那“齐天大圣”大旗遥相呼应:
“俺老孙,无父无母,天生地养,
玉帝若敬我,我便敬他三分;
玉帝若欺我,我便反下天庭,自立旗号,与天齐高!
我活的,是我自己!
你呢?
你活的,是李靖之子,是天庭三太子,
还是那个,敢闹海、敢屠龙、敢以一命了断因果的——真正的哪吒?”
一字一句,如重锤,砸在哪吒心尖上。
哪吒持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这一生,斩妖无数,杀敌无数,从未有过一瞬,像此刻这般动摇。
眼前这只尖嘴猴腮的妖猴,明明是天庭要擒拿的叛逆,却说着他藏了千万年、不敢说、不能说、也无人可说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!”
哪吒声音微哑,却依旧强撑威严,“我乃天庭正神,奉旨讨贼,岂容你妖言惑众!”
孙悟空眼神一凝,金箍棒斜指哪吒,语气骤然转厉:
“正神?讨贼?
那你告诉我——
俺老孙自立齐天大圣,守着花果山,护着一山老小,何曾害过生灵,何曾乱过三界?
自立旗号,便是贼?
你剔骨还父,莲花化身,一身傲骨,却要被一座塔压得抬不起头,便是神?”
他向前再踏一步,威压铺天盖地,却不含半分杀气,只如一声当头棒喝:
“哪吒,
你出兵,是为玉帝,
是为你父王,
还是为你自己?
今日一战,你若赢了,不过是天庭又一件功劳,李靖又多一分颜面。
可你输了,丢的,是你自己那颗,从未真正活过的心!”
哪吒怔怔站在原地,火尖枪上的火焰,竟似弱了几分。
耳边是天兵大营的号角,是父王的期待,是天庭的法度,是三界的规矩。
可心底深处,却有一个微弱却倔强的声音,在一点点苏醒。
那是当年,在海边大笑,在龙宫中夺宝,在雷霆之下宁死不屈的少年。
那是,真正的他。
孙悟空看着他失神的模样,缓缓收了几分气势,淡淡道:
“要打,俺老孙奉陪到底。
只是动手之前,你先想清楚——
你这一枪,刺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
还是刺向那个,被宝塔压住、不敢哭、不敢恨、不敢活的自己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风停了,云静了,水帘洞前,只剩下两人对立。
哪吒六般兵器微微颤动,灵光乱颤,心潮翻涌,久久不能平息。
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会在花果山前,在一个叛逆妖猴口中,听见自己一生最想听、却最不敢听的真话。
而孙悟空,手持金箍棒,静静而立。
他不急于出手,不急于取胜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战,胜负早已不在枪法变化,不在神通高低。
而在,一颗心,是否敢挣脱枷锁,直面真我。
哪吒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孙悟空。
少年清澈的眼底,第一次,露出了迷茫,也第一次,露出了真正的锋芒。
火尖枪缓缓抬起,直指孙悟空。
这一枪,是奉旨讨贼,
还是,为自己而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