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灵神抱头鼠窜,一路跌跌撞撞撞进天兵大营,扑倒在李靖面前,宣花巨斧早已不知去向,甲胄歪斜,虎口还在渗血,模样狼狈至极。
“元帅!末将……末将败了!”
李靖见他这副丢盔弃甲的模样,方才压下的怒火“腾”地一下直冲头顶,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令旗箭壶齐齐一跳,声震全营:
“废物!朕派你做先锋,是要你扬我天庭天威,你倒好,一合便败于那妖猴之手,折我三军锐气,乱我军心!这般无用,留你何用!”
他霍然起身,厉声喝道:
“左右,将这厮推出辕门,斩!”
两旁亲兵应声而上,就要架起巨灵神。
巨灵神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叩首:
“元帅饶命!元帅饶命啊!那孙悟空实在厉害,末将……末将实在不是对手!求元帅再给末将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!”
李靖面色铁青,丝毫不为所动:“军法如山,岂能轻饶!斩!”
就在亲兵即将拖走巨灵神之际,营中忽然闪出一道英武身影,少年神将甲胄鲜明,风火轮灵光隐隐,正是哪吒三太子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拜道:
“父王息怒,暂息雷霆之怒。”
李靖怒视他:“你也要为这败将求情?”
“非也。”哪吒抬首,声音清亮而坚定,“巨灵神虽败,却也探得那妖猴身手不凡,也算探明虚实。此刻斩了他,反而寒了三军将士之心。不若暂且记下他死罪,令他回营戴罪管事,再战有功再赏,战败再罚不迟。”
李靖沉吟片刻,看了看帐下众将神色,知晓哪吒所言有理,只得冷哼一声:
“罢了!看在太子份上,暂且饶你一条狗命!回营戴罪立功,再敢败退,二罪并罚,绝不轻饶!”
“谢元帅!谢太子!”
巨灵神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退了下去。
李靖看向哪吒,神色稍缓:
“我儿既肯出战,可知那妖猴实力?”
哪吒手握火尖枪,锐气逼人:
“不过一山野石猴,纵有几分变化,也难敌天庭正法。孩儿此去,定要一探他深浅,擒他回营,洗刷今日之辱!”
“好!”李靖点头,“为父坐镇中军,为你掠阵!”
哪吒不再多言,周身六般兵器齐齐一震——
斩妖剑、砍妖刀、缚妖索、降妖杵、绣球儿、火轮儿,件件灵光流转,威不可挡。
他甲胄齐整,纵身跳出营盘,脚下风火轮一转,化作两道赤红火光,风驰电掣般撞至水帘洞外。
此时孙悟空正得胜收兵,准备回转洞内,忽觉天边热浪滚滚,一股凌厉锐气直逼而来,抬眼望去,只见一少年神将从天而降。
悟空定睛一看,心中暗赞一声:好太子!
当即在心中默念起那一段赞词:
敕封海会号三坛,今受玉皇金口诏。
飞腾变化广无边,身带六般神器械。
妙龄端不类尘凡,龙种自然非俗相。
果是烟霞彩凤仙,诚为天上麒麟子。
这少年太子,生来便非凡骨,一身傲骨,一身神通,明明是天庭正神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孤冷。
孙悟空一眼便认出:此人正是托塔天王之子,三坛海会大神——哪吒三太子。
以他如今太乙金仙的修为,筋骨、法力、变化、战斗直觉,早已远超初上天庭之时。
哪吒虽强,在他眼中,尚差一筹。
悟空不慌不忙,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棒身金光一震,竟先不开口厮杀,反而以一道只有二人才听得见的传音,径直送入哪吒耳中。
声音不急不缓,却像一把细针,轻轻一挑,便挑开了哪吒藏了千万年的旧伤。
“哪吒,你爹为什么要用那座塔压你?
因为他怕你。
你怕他吗?
不,你怕的是你自己。
你怕自己身体里那个还在哭的、真正的哪吒。”
哪吒周身灵光猛地一滞。
风火轮上的火焰,都似颤了一颤。
他这一生,最不愿被人提起的,便是那一段剔骨还父、割肉还母,魂飞魄散、借莲化身的往事。
那玲珑宝塔,是如来所赐,专克他这莲花化身,是悬在他头顶一生的枷锁。
父王李靖,走到哪里,托塔到哪里,不是护身,是防他。
是怕他记恨,怕他复仇,怕他那一身逆骨,终有一日要冲天而起。
三界诸神,要么敬他是天王太子、天庭猛将,要么畏他杀伐果断、手段凌厉,谁也不敢、也不愿触碰他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。
谁也不曾,像孙悟空这样,一句话,便戳破那层光鲜亮丽的仙神外皮,直抵魂魄深处。
哪吒握枪的手,微微一紧。
少年清秀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
“妖猴!”他猛地一声喝断,声色却比来时弱了半分,“休要胡言乱语,挑拨我父子之情!”
孙悟空嗤笑一声,眼神清澈,却又锐利如刀:
“挑拨?俺老孙从不说假话。
你自己心里清楚,那塔镇的不是妖,是你。
你每次见到那塔,心中是敬,是怕,还是……恨?”
哪吒心头一震,如遭雷击。
敬?早已在一次次托塔相对中磨得淡了。
怕?他一身神通,敢战九天,敢杀邪魔,何曾真的怕过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