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极淡、极冷、极隐晦的气息,从后院高墙内飘出,被风送入鼻中。
不是香料味。
不是药材味。
是妖气。
淡淡的,却带着刺骨的阴冷,与白日里那具尸体上若有若无的气息,一模一样。
至尊宝心头一沉。
他猜对了。
这不是凡人的命案。
这是妖物在作祟。
黄昏时分,天色渐暗,夕阳将海源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。
至尊宝避开行人,绕到香料铺后院墙外,深吸一口气,准备翻墙潜入探查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丈许高的青砖墙,后退几步,猛地冲上前,纵身一跃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僵在半空。
只跳了不到半丈高,双手勉强扒住墙头,手臂发酸,力气不济,身体沉甸甸的,怎么也翻不上去。
至尊宝心中又惊又疑,又有一丝莫名的憋屈。
这堵墙,放在往日……
往日?
什么往日?
他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模糊到极致的念头:
别说一丈高的墙,就算是万丈高山,他一个筋斗,便能翻过去。
十万八千里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逝,快得让他抓不住。
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狼狈不堪地勉强翻上墙头,又重重摔进后院,摔得浑身生疼。
他不敢耽搁,忍着疼痛,猫着腰,悄悄摸向仓库。
仓库大门紧闭,门缝中透出一丝阴冷气息。至尊宝轻轻推了推,门没有锁,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混杂着香料、水汽与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他眯眼望去,心脏骤然紧缩。
仓库之内,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个陶罐。陶罐口部贴着黄色符咒,符纸泛着微弱的灵光,符咒之下,隐隐传来微弱的水流声,还有断断续续、细若游丝的哭泣声。
像是无数魂魄被囚禁在陶罐之中,不得超生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至尊宝心头骇然,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想要看个清楚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,在他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“小小捕快,也敢管‘流沙河’的买卖?”
至尊宝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那人脸色靛蓝,双目阴冷,脖子上挂着一串惨白的骷髅项链,不是凡俗颜料,而是真正的死人头骨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泛起一层幽蓝水光,寒气四溢!
流沙河!
这三个字在至尊宝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“死吧!”
蓝脸妖修冷笑一声,一掌狠狠拍向至尊宝胸口。掌风未到,寒气已经冻得他皮肤生疼。
生死关头,至尊宝体内残留的战斗本能被瞬间激发。他身体下意识地一侧,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掌。
砰——
掌风擦着他胸口扫过,狠狠砸在身后的木箱上。
木箱瞬间炸裂,木屑纷飞。
一股巨力顺着掌风撞在至尊宝身上,他只觉得胸口剧痛,仿佛被千斤巨石砸中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。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
痛。
深入骨髓的痛。
对方是真正的妖物。
他真的会死在这里。
“凡人就是凡人,不堪一击。”蓝脸妖修一步步走近,眼神冷漠如刀,“既然撞见了,那就留下来,给我陶罐里的魂魄做个伴吧。”
死亡的阴影,彻底笼罩下来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。至尊宝强忍剧痛,目光一扫,抓起地上一把西域香粉,猛地朝妖修脸上撒去。
“咳咳——!”
妖修猝不及防,被香粉迷了眼睛,怒声咆哮。
至尊宝抓住这一线生机,不敢有丝毫停留,连滚带爬,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,翻过院墙,狼狈不堪地逃进暮色之中。
他不敢回衙门。
一旦回去,赵捕头必定追问,以他凡人身份,不仅查不了案,反而会打草惊蛇,引妖修上门,连累整个衙门,连累阿禄。
他更不敢回住处。
海源城之大,竟没有他容身之处。
慌乱之中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去义庄。
找老周。
夜色已深,义庄阴森寂静,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声响,寻常人避之不及,此刻却成了至尊宝唯一的避难所。
他跌撞着推开义庄大门,浑身是伤,衣衫破烂,嘴角挂着血迹,狼狈到了极点。
老周正坐在灯下,擦拭着一柄小小的验尸小刀,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。
看到至尊宝这副模样,老周停下手中动作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里,有心疼,有无奈,有惋惜。
他站起身,从木箱里取出一只瓷瓶,扔给至尊宝。
瓶子落在怀里,微凉。
“金疮药,自己敷上。”老周声音平静,“有些事,凡人知道得越少越好,知道得多,只会死得越快。”
至尊宝攥着瓷瓶,胸口的剧痛还在阵阵传来,脑海中金沙、大河、蓝脸妖修、梦中景象反复交错,混乱不堪。他抬头,望着眼前这个始终沉默寡言的老仵作,心中那一点疑惑,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。
老周太奇怪了。
身上的土腥味,验尸时的冷静,白日里扶住他的稳劲,还有此刻,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眼神。
他咬着牙,忍不住开口:“老周,你到底是谁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香料铺有问题?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我会遇上危险?”
老周背对着他,佝偻着瘦弱的背影,沉默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