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蛮族领地的边界，是一片枯死的竹林。
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翠绿竹林，此刻只剩下灰褐色的枯杆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。风吹过，枯竹发出的脆响，如同濒死之人的呻吟。
停下。独孤剑抬手指向前方。
众人驻足。
前方的山谷入口处，插着十几根木桩。木桩上挂着的不是兽皮旗帜，而是一颗颗人头——全部是被斩首的南蛮战士，面容扭曲，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
阿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阿力……阿木……哈桑大叔……他一个个辨认着那些头颅，声音越来越颤抖，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……
是血蛮族的枭首桩独孤剑面色阴沉，蛮族部落政变时的惯例——把反对者的头颅挂在这里，杀鸡儆猴。
阿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，指甲嵌入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阿古。林墨按住他的肩膀，先冷静。冲动只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。
阿古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血丝：冷静？你看看他们！你看看！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！阿力教过我射箭，哈桑大叔教我辨识草药——
我知道。林墨的声音平静但坚定，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才要冷静。你现在冲进去，除了送命，救不了任何人。包括你的蛮王。
阿古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，然后猛地闭上眼睛。
良久，他再睁开时，眼中的疯狂已经被压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你说得对。他的声音嘶哑，蛮王还活着……他一定还活着。我要亲自救出他。
情况比想象的复杂。
独孤剑蹲在一处高地，用神识扫过前方的血蛮族营地。
营地比他预计的大了三倍不止。数百名血蛮战士在营地中巡逻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气息远超普通血蛮——他们的气息中带着一股诡异的躁动，像是被强行提升了修为。
至少有三十个筑基中期以上的战士。独孤剑收回神识，血蛮族原本的底蕴不过七八个筑基，这些人……是被外力强行提升的。
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血蛮一样。林墨沉声道，他们身上都有被扭曲的混沌之气残留。那个黑袍人不仅给了血屠力量，还给了整个血蛮族。
棘手的是那个血屠本人。独孤剑皱眉，我之前远远感知了一下，他的修为……至于金丹初期。
金丹初期？！张虎倒吸一口凉气，那我们岂不是——
打不过。独孤剑平静地打断他，至少正面硬拼打不过。他修为最高，又占据地利，强攻是死路。
众人沉默。
秦天戈摩拳擦掌：那怎么办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？
不会空手回去。独孤剑看向林墨，你之前说，你能制造一个分身？
林墨点头：混沌分身。但只能维持一刻钟，而且不稳定，用完之后我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全力运转混沌之气。
一刻钟，够了。独孤剑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，画出营地的简易地图，计划是这样——你制造分身，从东面攻入营地，制造尽可能大的混乱。血屠一定会亲自去应对。
与此同时，我们分成两组。我带秦天戈从正门佯攻，吸引守卫的注意力。你——他看向林墨、苏清鸢、张虎和阿古，带你的小队从西面的暗河潜入。
他指着地图上一条标注为的细线：血蛮洞有一条地下暗河与外界相通，应该是他们的排污通道。体型最小的人可以通过。
我走。张虎立刻道。
我也走。苏清鸢说。
你走不了。独孤剑摇头，暗河狭窄处只容一人通过，你带着冰魄灵根，万一在里面失控——
我能控制住。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林墨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。
让她去。林墨说。
独孤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反对。
阿古带路，你认识血蛮洞的内部结构。独孤剑最后道，记住——你们的任务是找到蛮王，带他撤出来。不要恋战，不要贪功。一旦发现血屠回防，立刻撤退。
明白。林墨点头。
混沌分身。
林墨闭上眼，混沌之气在体内翻涌。他按照传承中的法门，将一部分混沌之力从本体中剥离，注入面前的虚空中。
黑色的气流扭曲、凝聚，逐渐形成一个人形。
面容、身形、气息——与他一模一样。
但林墨能感觉到，这个分身像一面哈哈镜里的倒影，处处相似，处处扭曲。它的气息在波动，时而强盛时而衰弱，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
最多一刻钟。他睁开眼，面色微白，超过这个时间，分身会自行崩解。而且……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原本运转自如的混沌之气，此刻明显迟钝了几分。
用过分身之后，我本体的混沌之气会减弱三成，持续大约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独孤剑记下这个信息，够了。出发。
分身从东面突入营地的瞬间，整个血蛮族营地炸了锅。
入侵者！入侵者！
从东面来的！好多——不，就一个？但他好强！
林墨的分身如同他本人一样战斗——不，比本人更加疯狂。它没有丝毫顾虑，混沌之气全力爆发，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。
三名血蛮战士联手围攻，被分身一拳轰飞。
五名血蛮战士结成战阵，被分身的混沌之气直接撕碎阵型。
拦住他！
一声低沉的怒吼从洞穴深处传来。
大地颤动。
一个魁梧的身影从血蛮洞中冲出——身高近丈，浑身覆满暗红色的纹路，如同岩浆在皮肤下流淌。
血屠。
他的气息如同火山喷发，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。
一个筑基期的蝼蚁，也敢在我血蛮族撒野？血屠的声音如同雷鸣，
他一拳轰出。
分身抬手格挡。
分身被一拳打飞，撞穿了三座石屋。但它立刻翻身站起，混沌之气疯狂涌动，再次冲了上去。
有点意思。血屠冷笑，混沌之气？你是混沌一族的后人？哈哈哈，三千年前你们就该死绝了！
他双拳连出，每一拳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。
分身全力应对，但明显越来越吃力——它的气息波动越来越剧烈，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。
而在血蛮洞的另一端——
林墨压低声音，带着苏清鸢、张虎和阿古，沿着暗河向血蛮洞深处摸去。
暗河的水冰冷刺骨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。
林墨运转混沌之气护体，勉强抵御住寒意的侵蚀。苏清鸢在他身旁，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表隐隐透出——暗河的寒气反而让她的冰魄灵根更加活跃。
你还好吗？他低声问。
苏清鸢点头，声音很轻，就是……这里让我觉得不舒服。不是身体上的，是……
像什么？
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林墨心中一凛。他也有同样的感觉——但不是被看着，而是另一种更奇怪的感知。
像是……回家。
不对。不是回家。是某种更深层的……归属感。好像这条暗河、这些岩壁，都在对他诉说什么。
到了。阿古压低声音。
暗河到了尽头，他们从一个狭窄的出口钻出，进入了一条石壁走廊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，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涂鸦——血蛮族的战士们用颜料在上面画满了各种粗犷的图案，有猎杀野兽的场面，有祭祀的仪式，有战争的记录。
但林墨的注意力不在涂鸦上。
他盯着涂鸦下方的石壁。
那些粗犷的颜料下面，隐约可以看到更古老的刻痕。不是涂鸦，是铭文。
等等。他走上前，用手指轻轻拂去一块涂鸦表面的碎屑。
下面的铭文露出了更多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书本上见过、但却莫名熟悉的文字。每一个符号都像是一个微缩的旋涡，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。
这是……
林墨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混沌一族的文字。
他在太虚洞天的传承中见过这种文字——混沌一族的铭文，记载着混沌之气的运行法则。
但为什么……会出现在血蛮族的领地？
阿古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血蛮族在这里建族多久了？
很久了。阿古想了想，至少上千年。先祖说这片领地是血蛮族的根基，从来没搬过。
上千年。
而混沌一族在三千年前几乎灭族。
也就是说——血蛮族的领地，是建在混沌一族的古老遗迹之上的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，沿着走廊继续查看。墙壁上的铭文越来越多，大部分被涂鸦覆盖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铭文还在——像沉睡的脉搏，微弱但持续地跳动着。
这里……以前是混沌一族的地方。他低声说。
苏清鸢走到他身旁，看着那些铭文：你确定？
确定。林墨指着其中一个符号，这是混沌一族的基础铭文，意思是或者。这一整条走廊，应该是一座古老的殿堂或者……神殿。
那血蛮族知不知道？
恐怕不知道。林墨摇头，他们只是在这片遗迹上面建了自己的家园，就像在古城上建新城，地基下面的东西，住的人未必清楚。
除非……苏清鸢顿了顿，有人知道。
你是说那个黑袍人？
如果他是冲着混沌一族的遗迹来的呢？
林墨沉默了。
这个可能性，不是没有。
这边！阿古在前面带路。
他们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石室。
石室的门被粗暴地砸开了，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铁链碎片。门内是一个更大的空间，中央矗立着一根石柱，石柱上——
锁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，南蛮人的特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——深褐色的皮肤，壮硕的体格，粗犷的面容。但此刻的他，和这个词完全联系不到一起。
他被数根粗大的铁链绑在石柱上，浑身是伤，嘴角有干涸的血迹。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。
蛮王！阿古扑了上去，蛮王！是我，阿古！我带人来救你了！
蛮王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。
阿古…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你没死……太好了……
我没事，蛮王！我们这就带您走！阿古手忙脚乱地去解铁链。
等等。林墨走上前，仔细检查那些铁链。
铁链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。他用混沌之气去感应——
果然。
被扭曲的混沌之气。
这些铁链上附着一种特殊的力量。他说，强行破坏可能会——
让开。
苏清鸢走上前来。她的手掌按上铁链，冰蓝色的寒气瞬间覆盖了上去。
咔嚓——
铁链上的符文被冻结，然后碎裂。
铁链脱落。
蛮王终于从石柱上滑落，被阿古扶住。
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蛮王喘息着，血屠……他疯了……
我们知道。林墨蹲下身，蛮王，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。但在那之前——血屠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蛮王的眼中闪过痛苦和愤怒。
三个月前……他缓缓开口，有一天夜里，血屠独自去了后山。回来的时候……他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