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能升到二十七八度，但太阳一落山，温度就往下掉，掉得很快，气温降到了十七八度。
叶一守夜的时候裹了一件薄长袖，还是觉得凉，从空间里又拿了一条毯子搭在腿上。
夜晚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凉意，这是极热结束以来第一次感到冷。
房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。加油站早就废弃了，顶棚锈迹斑斑，加油机的屏幕碎了大半，只有框架还立着。
越野车停在房车旁边，张森在车上睡，张文良和张森在房车的后排床位，叶微微和叶珊在中间的床位，叶一守夜，坐在房车门口的台阶上。
天很黑，没有月亮，但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极热的时候看不到星星，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水分蒸发后留下的颗粒物，天是灰蒙蒙的。
现在气温降了，空气干净了，星星就出来了。
叶一抬头看着那些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远处出现了灯光，两束，从公路的那一头慢慢靠近。
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跳跃，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。
叶一眯着眼看着那两束光，手摸到了腰后的枪。
车越来越近，车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叶一没有动，枪握在手心里，保险没开。
车停在了房车旁边。
银灰色的跑车，车身蒙着灰，挡风玻璃上溅着泥点。
叶一看着那辆车，愣了几秒，她认得这辆车，她心想，这家伙怎么来了，这么巧的吗。
车门开了，霍然从驾驶座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帽子还是那顶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看了叶一一眼，说了两个字：“守夜？”
叶一看着他，没来得及回答，后座的车门也开了。
沈若兮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毛衣，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，她看到叶一，脸上立刻有了笑意。
“一一，总算赶上你们了。”
沈若兮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，但精神很好。
叶一站起来，毯子从腿上滑下去，她弯腰捡起来搭在房车旁边的折叠椅的椅背上。
“阿姨，你们不是过几天吗？”
沈若兮走到叶一面前，拉着她的手，“霍然说怕天气变化无常，提前把基地的事办完了，我们昨天就出发了，开了一天一夜，就想着能不能追上你们。”
她回头看了霍然一眼，“刚刚霍然还说，能赶上。”
叶一看了霍然一眼。
霍然别开头，看向别处，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，靠在跑车车门上，帽檐遮住了半张脸，看不清表情。
但叶一看到他的耳朵红了。
房车的门开了，叶珊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，大概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。她看到沈若兮，愣了愣，“若兮姐？”
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，又喊了一声，“若兮姐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沈若兮松开叶一的手，走过去，“霍然说提前走，我们就提前走了，开了一天一夜，总算追上你们了。”
叶珊一把拉住沈若兮的手，把她拉进房车，“快进来，外面冷。”
沈若兮被拉了进去，车门没关，里面传来叶珊的声音。
“你吃饭了没有？车上还有粥，我给你热一碗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我们吃过了。”
“吃过了再喝碗粥，路上颠簸，胃里空着不行。”
叶一站在车外，看着霍然。
霍然还是靠在车门上，没有看她。
叶一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公路上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。
叶一把毯子从椅子上拿过来披在身上，还是觉得冷，但没有回车上拿外套。
霍然站直了身子，拉开跑车的车门，从后座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递给叶一。
外套叠得很整齐，袖口折在里面，领子翻在外面。
“晚上冷，别着凉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叶一接过外套，布料是厚实的，摸起来有点粗糙，里面有一层薄绒。
她抖开披在身上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，外套上有霍然身上的味道，这味道让人很安心。
叶一拉了拉衣领，把下巴缩进去，“谢谢。”
霍然没有回答，靠回车门上。
两人站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把叶一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拨到耳后。
霍然的帽子被风吹得动了动，他伸手按住帽檐。
房车里传来叶珊和沈若兮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语调很轻快，偶尔有笑声，偶尔有压低的惊叹声。张文良从房车上走下来，手里拿着枕头，他看到霍然，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霍然也点了点头。
张文良没有多说什么，拉开越野车的门，坐了进去，车门关上了，越野车里的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叶一和霍然站在外面。
星星在天上亮着，风在耳边吹着，房车里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叶一看着远处的公路，公路消失在黑暗中，看不到尽头。
霍然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
“你们也去北方基地？”叶一问。
“嗯。”霍然说，“我妈去找我爸。我在哪儿都行。”
叶一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霍然的父亲在北方基地具体做什么，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北方基地，在军队里，职位应该不低，沈若兮没说过，霍然也没提过。
“今天赶了一天的路？”叶一问。
“嗯，早上从基地出来的，开了一天。”
霍然顿了顿，“我妈晕车，开不快。”
叶一看了他一眼，沈若兮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精神很好，没有晕车的迹象。大概是路上不舒服，到了又不肯说，叶一没有追问。
风大了一些，把加油站顶棚的铁皮吹得哐当哐当响。
叶一打了个哈欠，眼泪都出来了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把霍然的外套裹紧了一些。
“你进去睡吧。”霍然说，“我守夜。”
叶一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房车。
叶珊和沈若兮还在说话，叶微微大概已经醒了，因为听到她在喊“妈，谁来了”。
叶一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摇了摇头，“不困，你开了那么久的车，你进去睡。”
霍然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叶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按亮屏幕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一点二十。
她把手机收回去，抬头看着那些星星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，在头顶偏北的方向，不闪不闪的，就挂在那里，像一盏灯。
“你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吗？”叶一问。
霍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“北极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