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气温已经突破了五十度。
不是那种干热，是湿热。空气像煮过头的粥，黏糊糊地裹在身上，喘口气都觉得喉咙发紧。
楼下绿化带里的树全蔫了，叶子卷成筒状，边缘焦黄，有些已经落光了。自动喷灌系统还在转，但水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蒸发了大半，剩下的水滴打在干裂的土上，滋的一声就没了。
人们的作息完全颠倒了。
白天小区里几乎看不到人，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，楼道里静悄悄的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。
到了晚上八点以后，气温从五十度降到三四十度左右，虽然还是热得让人烦躁，但至少不会中暑了。
楼下开始有人走动，超市门口开始排队，小区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乘凉的人。有人搬了竹床出来睡在过道里，有人把电磁炉搬到楼梯间做饭，有人在水房门口排队接水，手里拿着桶和盆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整个C区像一座沉睡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忽然醒过来的城市，灯火通明，人声嘈杂。
叶一一家也适应了这种黑白颠倒的作息。
白天拉紧窗帘开空调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
叶珊在厨房里做饭，汗流浃背，但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叶微微窝在沙发上，把那本《蔬菜种植技术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书页都被她翻毛了。
张森坐在餐桌旁看书，高等数学翻完了，换了一本线性代数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。
林墨在修一个旧收音机，拧来拧去，偶尔收到一个台，沙沙地响几声，又没了。
叶一躺在地板上想事情，凉席铺在木纹砖上，空调的风从头顶吹过，凉丝丝的。
她在想以后怎么办。
郭教授的U盘已经交到了刘书记手里，答应别人的事情做到了。
从老宅出发时定下的目标也完成了——找到玉脉、升级空间、收集种子。现在他们住在C区，三室两厅，有吃有喝，暂时安稳。但这个月过去以后呢？是继续留在南方基地，还是去别的地方？
叶一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
这天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，晚饭已经吃完了，碗筷还没收。
叶珊泡了一壶茶，每人倒了一杯，茶汤金黄透亮，是铁观音，末世前存的。
茶叶的香气在空调房里弥漫开来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香，叶一捧着杯子，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，说了几句心里话。
“郭教授的U盘已经送到了，答应别人的事，做完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接下来怎么走，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叶珊先开口了：“我之前说想去北方，你姨夫老家在那边，十几年没回去了，不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张文良在旁边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但表情是认真的。
叶微微举手发言：“我无所谓，去哪儿都行，反正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张森推了推眼镜，说了一句：“找个安稳的地方，能把书读完就行。”
林墨最后开口，就两个字：“听你的。”
叶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。
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。极热之后是暴雨，暴雨之后是洪水，洪水之后是病毒，这些都是前世她经历过的事。
这一世末世的时间线提前了，但该来的还是会来——这是她一直在想又不敢深想的问题。南方基地安全吗？能扛过洪水吗？能扛过病毒吗？把家人留在这里，放心吗？离开基地去北方，外面那些没有被政府控制的地方，能安全吗？
她正要开口说话，门铃响了。
叮咚。
很轻的一声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叶微微从椅子上弹起来，跑去开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她往外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过头来，表情有些惊讶。
“请问是叶一家嘛”
“姐，有人找你。”叶一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门外站着几个人，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坐在轮椅上。
他比叶一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，但眼睛还是亮的——那种温润的、像老玉一样的光泽从里面透出来，温和，沉静，不刺眼。是郭祁教授。
谢教授站在轮椅后面，手里扶着轮椅的把手，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，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。
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宋明远，那个在实验基地被关押的研究员，叶一救过他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，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，鼓鼓囊囊的。
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孩，短发，圆脸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。叶一认出来了——小禾，地下室被拖出来的那个女孩，她抱过她。
叶一愣住了，她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些人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
郭教授先开口了，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、像砂纸磨过石头的沙哑，但带着笑意。“叶一同志，不请我们进去坐坐？”
叶一回过神来，慌忙让开门口，“进来，快进来。小姨，来客人了。”
叶珊从厨房里探出头，看到门口一群人，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，“哎呀，快请进快请进，微微，倒茶，张森，搬椅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