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一点了点头,快了,从老宅出发到现在,开了好几天,一路上收物资、抓野鸡、装石油,走走停停,总算快到了。
叶珊抱着她,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,“一一,到了基地,你想先做什么?”
叶一想了想,“先把郭教授的U盘交给政府,答应了的事,得做到。”
叶珊点了点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,看看基地是什么情况,后面的事,后面再说。”
叶珊没有追问,她只是把叶一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房车在高速上跑着,窗外掠过大片的田野和山坡,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光线穿过车窗,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叶一眯着眼,看着那些光斑在座椅上慢慢移动。
“小姨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能不能和我讲讲我妈妈的故事?”
叶珊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那种笑不是客气的、礼貌的笑,是那种想起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、心里又暖又酸的笑。
“你妈妈啊,”叶珊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她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。”
叶一抬起头,看着叶珊,这件事她不知道,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。
“那时候村里人都说,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。你外婆身体不好,家里穷,供不起。你妈妈就自己去镇上打工,在饭店端盘子,在服装厂剪线头,攒了整整两年的钱。报名那天,她自己坐车去县城,自己填的志愿,自己交的学费。回来的时候,她跟你外婆说,妈,我考上大学了,你外婆哭了,你妈妈没哭,她笑着说的。”
叶珊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她还在笑。
“你妈妈读的是师范,毕业以后在城里当老师,教语文,她教过的学生,没有不喜欢她的。有一回,她班上有个学生家里出了事,交不起学费,你妈妈自己掏钱垫了。那个学生的家长来学校道谢,你妈妈说,没事,孩子成绩好,不读可惜了。”
叶一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想起空间的那个铁盒子,除了装了首饰,里面装着母亲其他的东西,有照片,有证书,有一支钢笔,那支钢笔的笔尖已经磨歪了,她不知道那支钢笔是不是母亲当老师的时候用的。
“你妈妈结婚以后,就不当老师了。”叶珊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爸说家里不缺那点钱,让她在家休息。你妈妈不愿意,但她还是辞了。我后来问过她,后不后悔。她说,不后悔,当老师是教别人的孩子,现在她有自己的孩子了。”
叶一的眼睛红了,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每天晚上都会陪她写作业。坐在她旁边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她写错了,母亲就用手指轻轻点一点本子,不说话。她改过来了,母亲就笑一笑。
“你妈妈生病以后,我去看过她一次。”叶珊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瘦了很多,头发也掉了。但她还是笑着的。她说,珊珊,你别担心我,我没事。你要是有空,多去看看一一。那孩子胆子小,怕黑,晚上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。”
叶一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下来了,她不知道母亲跟小姨说过这些话。她不知道母亲知道她怕黑,她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。但母亲知道。
“你妈妈走的那天,我没能赶过去。”叶珊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带着哭腔,“我接到电话的时候,在火车上。下了火车赶过去,已经来不及了。你爸不让见你,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。后来你小姨夫——那时候还是你姨夫的朋友——来接我,说,走吧,明天再来。我说,我姐没了,我外甥女在里面,我得等她出来。”
叶珊停了一下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我等到天黑,也没等到你出来。”
车里安静了,只有引擎的声音,张文良没有回头,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叶一靠在叶珊的肩膀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,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止不住。叶珊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也在流泪,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,滴在叶一的衣服上,滴在叶珊的手背上。
过了很久,叶一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“小姨,我妈妈……她有没有提过我?”
叶珊松开她一点,用手背擦了擦她的脸,又擦了擦自己的。
“天天提。”叶珊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已经稳了一些,“每次打电话都要说一一。一一会走路了,一一会叫妈妈了,一一上幼儿园了,一一得了一朵小红花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都不一样了,特别亮,特别高兴。”
叶珊看着叶一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你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走之前,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看你长大。”
叶一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上有伤疤,有茧子,有这些天挖土磨出来的水泡,母亲没有看过这些,母亲走的时候,她还很小,手还是软的,没有伤疤,没有茧子,没有水泡。
“一一,”叶珊握住她的手,“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,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,做了那么多事,她一定特别骄傲。”
叶一没有说话,她反手握住了叶珊的手。
房车在高速上跑着,往南,一直往南。叶一闭着眼睛,靠在叶珊的肩膀上,呼吸渐渐平稳了,在这个小小的副驾驶座位上,在她小姨的怀抱里,她可以不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只需要靠着,听着引擎的声音,听着叶珊的心跳,听着窗外风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