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到达南方基地
进入广省地界之后,天气像是被人拧大了火。白天气温飙到四十五度,阳光晒在皮肤上不是烫,是疼。房车的空调从早开到晚,太阳能板的电量掉得飞快,林墨不得不每隔几个小时就关掉空调,让蓄电池缓一缓。
车里的人热得不想说话,叶微微躺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风扇对着脸吹,那是她末世前在地摊上买的,粉红色,上面贴着一只小猫贴纸。
车子也多了起来,前两天跑几百公里都看不到一辆车,进了广省之后,路上开始出现其他的车辆——轿车、面包车、货车、大巴,什么都有。有的车顶绑着行李,有的车窗贴着防雨布,有的车门上还挂着干枯的野菜。方向都是同一个:往南。
叶一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那些车,没有说话,人多了,麻烦就多了。
开到距离基地三十公里左右的地方,路彻底堵死了。高速变成了停车场,四车道全被占满,车头挨着车尾,一眼望不到头,应急车道也堵了,满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人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汗臭味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有士兵在周围维持秩序,穿着统一的制服,手里拿着枪,表情严肃。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岗哨,用沙袋垒成的,上面架着机枪。
房车的速度从八十码掉到二十码,从二十码掉到十码,最后变成走走停停,十几分钟才挪一个车位。
林墨双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屁股,一脚油门一脚刹车,开得左腿发酸。
叶微微躺在沙发上,从窗帘缝隙往外看。外面的车密密麻麻的,像一条睡死了的蛇,弯弯曲曲地趴在公路上。
不只是车,路肩上、隔离带旁边、甚至高速的斜坡上,到处都是人。有人推着板车,板车上堆满了行李,老人坐在行李上面,孩子跟在后面走。有人背着双肩包,牵着孩子的手,在车缝里穿行。有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——如果还有树荫的话——靠着行李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,大部分人都饿得面黄肌瘦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,空荡荡的。
有人开始敲他们的车门。
第一个敲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破旧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只空碗,他敲了两下,站在车窗外,嘴巴一张一合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叶一坐在副驾,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男人没有纠缠,转身走了。
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她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车窗外,眼睛直直地看着车里面,叶微微从窗帘缝隙里看到她,赶紧把窗帘拉上了。
第三个是一个老太太。头发全白了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她走到房车旁边,没有敲门,先是看了看车牌,然后看了看车窗,最后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敲了敲。
“好心人,行行好,给的吃的吧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哀求的尾音,“我家孩子要饿死了。”
叶微微从沙发上坐起来,从窗帘缝里往外看。老太太身后不远处,站着一家人——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,还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。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两三岁,脑袋耷拉在大人肩膀上,一动不动。
叶微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她转身从背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,还有一瓶水,攥在手心里,然后伸手去开车窗。
“微微。”叶一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,冷的,硬的,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。
叶微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叶一说。
叶微微转过头,看着叶一,叶一没有看她,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像戴了一张面具。
“姐,他们好可怜啊。”叶微微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叶一这才转过头来,她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,她伸手拿过叶微微手里的压缩饼干和水,放到一边,然后重新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
“你救得了人家一时,救不了人家一世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在叶微微心上。叶微微愣在那里,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看着叶一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不耐烦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只是冷。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是经历过太多之后、再也没有办法装出热的那种冷。
叶微微被那种冷吓到了。她缩回手,靠在沙发上,没有说话。窗帘还开着一条缝,外面的老太太又站了一会儿,见没有回应,慢慢转身,走回了自己家人身边。她蹲下来,把那个孩子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然后低着头,很久没有动。
叶一看了一眼,又转回头。
车里安静了很久,叶微微抱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玩偶,缩在沙发角落里,把脸埋在兔子耳朵后面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叶一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了,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叶微微身边,坐下来。
“微微。”她的声音软了一些,叶微微没有抬头。
叶一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“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?”
叶微微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叶一沉默了几秒。“微微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跟一个小孩子解释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,“刚才那个老太太,你给了她吃的,周围那么多人看到了,你觉得会发生什么?”
叶微微从兔子耳朵后面露出半只眼睛。
“他们会全涌过来。”叶一说,“不是一个人,不是两个人,是几十个、几百个。他们会敲我们的车窗,拉我们的车门,堵住我们的车。我们六个人,扛不住。”
叶微微的手指攥紧了兔子的耳朵。
“如果他们只是要吃的还好。”叶一的声音低下去,“如果有人起了别的心思——抢车、抢物资——我们怎么办?”
叶微微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可是……那个孩子真的快饿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一说,“但我们现在得先自保,我们安全了,才能考虑别的。如果我们自己都保不住,拿什么去帮别人?”
叶微微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,把兔子玩偶放在一边,拉上了窗帘。
“我知道了,姐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叶一摸了摸她的头,站起来,回到副驾。
张森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书,但书一直没翻页。他看了看叶微微,又看了看叶一,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,把书翻了一页。
林墨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一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赞同,不是反对,是懂了,那种“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”的懂。
车开了三个小时,才往前挪了五公里,从地图上看,距离基地大门至少还有十公里,前面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,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长龙,像一条发着光的伤疤,趴在高速公路上。
叶一把大家叫到一起,在餐桌旁边坐下。
“太慢了。”她说,“照这个速度,后天都进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