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往里面走了十几分钟。
阳光房越来越密集,但保存完好的越来越少,大部分都碎了,玻璃渣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钢架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死去的树的骨架。
有几栋还立着,但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,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栋楼。
在阳光房环绕的中心,一栋四层的建筑突兀地立在那里,灰白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的窗户,楼顶竖着几个圆形的卫星天线——已经歪了,像折断的旗杆。
和周围的阳光房比起来,这栋楼算得上完整,玻璃没怎么碎,外墙也没有坍塌的痕迹。
楼前站着几个人。
叶一拉着林墨闪到一堆倒塌的钢架后面,蹲下来。从这个角度,能清楚地看到大楼的正门。
门口站着四个男人,穿着乱七八糟的军大衣和棉袄,手里都拿着家伙。
有一个腰里别着手枪,另外三个拿着砍刀和钢管,他们靠在门廊的柱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叶一竖起耳朵。
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把砍刀往地上一杵,搓了搓手:“跟着谭老大,咱们也算是重新活了一场,不然要在监狱里面关多久?这世道,坏事也能变好事。”
旁边一个大胡子嘿嘿笑了两声:“对呀。在里头蹲着,哪有现在快活。想吃就吃,想喝就喝,想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被另一个没胡子的人打断了。
“好久没开荤了。”没胡子的人搓着手,眼睛往楼里瞟了一眼,“晚上咱们去找那几个实验娘们解解闷?”
刀疤男嗤了一声:“那些漂亮的都在谭老大那边。你想从谭老大嘴里抢食?”
大胡子也笑了:“你这都敢肖想?”
“害,”没胡子的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,“我就是说说,那些老娘们也不好玩,一个个哭哭啼啼的,没意思。”
“知足吧。”刀疤男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有就不错了,等天气好了,往外扩,有的是。”
“咱们还有多久换班?”大胡子问。
刀疤男看了看天:“快了,再熬一会儿,换班了就去喝酒。”
几个人又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。
叶一听了一会儿,没有再听到有用的信息,她朝林墨打了个手势,两人缩回钢架后面。
“后面有个小铁门。”叶一压低声音,“郭教授说的,从那边能进去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两人蹲在钢架后面,等着换班。
天光一点一点地暗起来。远处的阳光房在夕阳中露出灰蒙蒙的轮廓,像一片被遗忘的坟墓。
大约过了半个钟头,楼里走出几个人,和门口的四个换了班,刀疤男伸了个懒腰,跟着其他人往旁边的一排平房走去。
“走。”叶一低声道。
两人从侧面绕过去,贴着墙根,沿着大楼的外围往后面摸,后面的路更乱,堆满了废弃的钢架、破碎的塑料膜、翻倒的手推车——乱七八糟的,像一个大垃圾场。
郭教授说的小铁门就在这堆杂物后面。
叶一找了半天,才在一堆倒塌的钢架下面看到那个门的轮廓。很小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,漆皮剥落了大半,锈迹斑斑的,和周围的杂物混在一起,难怪没人发现。
林墨掏出撬棍,插进门缝,用力一撬,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两人侧身钻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
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应急灯的光被墙壁吸收,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。
空气很冷,有一股发霉的味道,混着消毒水和血腥味——比外面淡一些,但还是能闻到。
叶一关掉应急灯,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夜视镜,递给林墨一个。
整个世界变成了灰绿色的。
走廊两边是紧闭的房门,上面挂着牌子:培养室、无菌室、种子检测室——玻璃窗上蒙着灰,看不清里面,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,被踩得乱七八糟。
“整栋大楼,除了三楼是亮的,其他地方都黑着。”林墨压低声音。
叶一点点头。
刚才在外面她就注意到了——三楼的几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,像是蜡烛或者油灯。其他地方都是黑洞洞的。
“郭教授说,地底下有个仓库。”叶一说,“专门存种子的,知道的人不多,连新来的研究员都没权限。”
林墨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说,那些种子可能还在?”
“去看看。”
两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,找到楼梯间。电梯早就停了,指示灯黑着,门半开着,露出黑洞洞的轿厢,他们走楼梯,一层一层往下。
负一层的门是关着的。
叶一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能看到一排一排的仪器——显微镜、离心机、培养箱、超净工作台,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,落满灰尘。
有些仪器的盖子开着,里面的样品已经干涸,变成灰褐色的粉末。
叶一站在门口,正要往里走,忽然听到声音。
脚步声,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,不止一个人。还有手电筒的光,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
“快。”林墨低声道。
两人闪身躲到一台大型仪器下面。
那仪器有一人多高,底座宽大,刚好够两个人蜷缩在后面。
叶一关掉手电筒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妈的,谭老大又让咱们来巡夜,这破地方,连个鬼都没有,巡什么巡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。
“小心点好,昨天老李说,外面好像有人来过。”
“有人?这鬼地方,谁来?冻都冻死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谭老大吩咐了,咱们照做就是了。”
手电筒的光从仪器旁边扫过,差点照到叶一的脚,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一动不动。
两个人从仪器前面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。
“这门关着呢吧?”一个人问。
“关着呢。那些娘们跑不了。”
“走走走,赶紧带个娘们上去喝酒,冷死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是一阵沉重的关门声,锁链绞动的声音,然后是彻底的安静。
叶一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们走远了,才从仪器后面探出头。
那两个男人没有走远。
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,正在开锁。
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,一个人掏出一串钥匙,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,咔嚓一声打开。
门推开的瞬间,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臭味——汗臭、血腥、还有粪便的恶臭,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“你进去,还是我进去?”一个人问。
“你进去,我上次进去过了,这次换你。”
“妈的,谁进去不都一样。”
说话的那个人不情不愿地走进去。
手电筒的光在里面晃了晃,照出几张惨白的脸——是女人,很多女人,蜷缩在角落里,用手挡着眼睛,像是被光刺痛了。
“这个。”里面的人说,“就这个。”
他伸手拽起一个人,是个年轻女孩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。她拼命挣扎,用手抓着门框,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不要——不要——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已经喊破了。